那一聲乾嘔，在數萬邪修的山呼海嘯里，顯得格外清晰。
「yue——」
北宸彎著腰，一手扶著旁邊的白骨柱，一手死死捂住嘴。
他剛清理乾淨的金線長袍，又被血池濺上兩點暗紅。
北宸低頭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吐得更厲害了。
「嘔——髒……太髒了……嘔！」
這玩意兒，是會傳染的。
祝九歌原本只是覺得辣眼睛，北宸這一吐，加上空氣中發酵的血腥腐肉味，胃裡瞬間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往後退半步。
「你別……帶節奏啊……yue。」
祝九歌跟著乾嘔。
鳳時一看祝九歌吐了，剛想去關心一下，結果一口腥風灌進喉嚨：
「嘔——」
龍苒剛想說你們能不能有點出息。
結果她抬頭看了一眼祭壇上那個剛拼好的玩意兒。
八隻眼睛。
雙角。
一條手臂長鱗，一條手臂長毛。
肚子中間還裂著一張嘴。
那嘴正在往外淌著哈喇子，裡頭是無數根肉刺。
龍苒沉默兩息，頓時也轉過頭扶住了祝九歌的肩膀，一瀉千里。
於是血池邊，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數萬邪修跪地高呼。
九座骨塔轟鳴震動。
血屠大人魔軀重組，威壓蓋世。
而祭壇下方四個新鮮血食，嘔吐聲此起彼伏。
很有節奏。
很有層次。
也很不尊重人。
負責押解的邪修頭目最先反應過來，半邊爛臉極致扭曲，手裡的太虛鎖鏈掄得呼呼作響。
「放肆！竟敢對血屠大人不敬！」頭目怒吼，唾沫星子亂飛，「大人剛剛九體合一，正需要新鮮血肉滋補。你們幾個螻蟻不知死活，我現在就把你們剁成肉泥——」
祝九歌抽空擦了擦眼角生理性的淚水，隨後抬頭：
「不好意思，你們大人長得確實有點費眼。」
邪修頭目：「？」
祝九歌又乾嘔了一聲，誠懇補充：
「也費胃。」
頭目大步衝來，鎖鏈揚起。
就在這時，祭壇上那尊巨大的軀體動了。
血屠八隻猩紅的眼睛齊刷刷轉動，俯視下方。
手指一抬，便讓那頭目在原地動彈不得。
隨後，血屠先是看向了吐得毫無形象的北宸。
八隻眼睛同時閃過一絲厭惡。
「北宸。」
聲音從他胸口那張嘴裡傳出來，低沉沙啞。
「你還沒死？」
北宸捏著鼻子，冷笑：
「你被切成了九塊都還賴活著，本尊憑什麼死？」
血屠沒有動怒。
他的目光又落到鳳時身上。
盯了許久。
「鳳時？你怎麼也上來了？」
鳳時吐得壓根回不上話，臉色鐵青：
「……」
血屠也沒再看他。
又將那八隻猩紅眼珠同時轉向了祝九歌。
血屠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八隻圓溜溜的眼睛裡，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見自家大人一言不發，跪在地上的邪修們也屏住呼吸。
而邪修頭目回頭看了看，以為自家大人怒極，立刻上前請罪：
「大人！這女人方才不敬您！屬下這就挖了她的眼，割了她的舌，再讓她跪著向您請罪！」
說罷，他就掄起鎖鏈，朝祝九歌臉上抽去。
龍苒眼神一沉，鳳時袖中火光一閃，北宸也往前邁了一步。
可有人比他們更快。
啪！
邪修頭目的腦袋猛地偏向一邊，整個人原地轉了三圈，牙齒飛出一排，咚地跪在地上。
所有邪修呆若木雞。
因為出手的，正是祭壇上的血屠。
他那條長滿鱗片的手臂還停在半空。
大人怎麼……把自己人扇飛了？
掌心黑血往下滴。
邪修頭目捂著臉，滿眼茫然。
「大……大人？」
啪！
又是一巴掌。
邪修頭目另一邊臉也腫了起來。
血屠緩緩低頭，八隻眼睛都盯著他。
「她，也是你能詆毀的？」
那威壓壓得血池邊數萬邪修齊齊趴低。
邪修頭目腦子徹底空了。
「？」他做錯了什麼？！
他嘴唇哆嗦：「屬下，屬下只是想替大人……」
啪！
第三巴掌。
血屠冷冷道：「你是想讓本尊也給你跪下不成？」
邪修頭目：「？？？」
他沒這麼說啊！
下一秒，他就看到血屠龐大的身軀急劇縮小。
暗紅色的肌肉和黑色的血管在骨骼摩擦聲中重組。
眨眼間，他便化作一個黑袍面具男，大步從祭壇上走下來。
兩旁的邪修見狀，紛紛為那被扇了好幾巴掌的邪修求情。
「血屠大人，這幾個人都是下幾層上來的，是獻給您新鮮的血食啊，您怎麼為了他們幾個，打自己人？」
「大人，吃了他們！」
「抽了他們的魂！」
「……」
血屠腳步一頓，轉頭看向那些叫囂的邪修。
「啪！啪！啪！」
隔空幾個響亮的大嘴巴子。
剛剛叫得最歡的幾個邪修直接被抽飛幾顆帶血的牙齒，摔得七葷八素。
「她，也是你們能詆毀的？！」血屠的聲音沙啞，透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還不給神尊跪下？！」
邪修們捂著臉，懵了。
尤其是那個邪修頭目，渾身一抖。
神尊？
哪個神尊？
北宸神尊？
可方才他罵北宸時，血屠大人也沒這麼大反應啊！
他下意識看向祝九歌。
祝九歌站在那裡，紅袍乾淨，神情平靜。
如果忽略她剛才吐出來的事實，看上去還真有幾分深不可測。
邪修頭目腦袋嗡的一聲。
不會吧。
不能吧。
他剛才好像還扯著鎖鏈，催她走快點。
還說她祖墳冒青煙。
邪修頭目兩眼一黑，差點當場去見太奶。
血屠掃視全場。
「都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跪下？」
數萬邪修僵在原地。
「本尊說，跪下！」
下一刻，血池邊所有邪修齊齊矮了大半截。
有幾個反應慢的，被旁邊同伴按著腦袋砸進地里。
「向她磕！向誰磕呢你個蠢貨！」
邪修們這才反應過來。
方向一轉，朝著祝九歌咚咚咚磕頭，聲音整齊。
「神、神尊恕罪啊！」
「我等有眼無珠！」
「神尊饒命！」
祝九歌沉默。
她現在只有一個想法。
這場面要是讓她那幾個崽子看見，當場就能學壞。
尤其夜安。
以後遇到人就喊：豆跪下！
那場面……
祝九歌慶幸，幸好他們沒一起上來。
血屠見狀，這才快步走到祝九歌面前。
北宸冷哼一聲，雙手環胸準備看戲。
龍苒握緊了重劍。
鳳時早在他化成人時便愣在了原地。
於是，在數萬邪修震撼、錯愕、見鬼般的目光中，這位曾經生吞三座仙城、剛剛重組魔軀的第三層主宰，膝蓋一彎。
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地面的血水濺起老高。
他雙手伏地，額頭重重貼在交疊的手背上。
「神仆無相……恭迎神尊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