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蹙眉。
「那萬象塵能做什麼?」
「老衲持有此物半生,仍尚未參透此物具體要如何使用。萬象塵可護身,亦可作為武器,恐怕全看使用者心性如何。如今細細想來,說不準祝道友能憑藉此物躲過一劫。」
滿座皆驚。
洛寧垂眸,啞聲道:
「我們如今也只能往好處想了。」
無人再說話。
他們不得不承認。言清寒死前所言,當真不假。
這方天地,或許就是一座囚籠。
他們在這圈裡摸爬滾打,修到渡劫,大乘,頂天了,也就是一隻強壯點的籠中鳥。
無論如何努力,也是飛不出去的。
厲恆長嘆了口氣,高大魁梧的人,此刻顯得格外頹喪。
在座的都是東洲的頂尖大能,此刻卻個個如同鬥敗的凡夫俗子。
可真正讓他們覺得沒招的,不是自己飛不出去。
而是那幾個孩子。
幾個孩子年紀小小,天不亮就爬起來修煉,他們要怎麼去告訴這幾個孩子,可能窮盡一生,也再無法出去呢?
「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了?」元德在一旁啞著嗓子開口。
沒人回答。
夜風穿過長明宗的後山,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分外蕭瑟。
「那如果,萬象塵還在呢?」
一道帶著幾分孤傲的少年音突然從暗處傳來。
幾人驟然回頭。
長廊盡頭,陰影退散。
小小少年斜倚著紅漆圓柱,身著白衣,狼耳已經可以自由收斂了,身形屬於少年人特有的柔韌與爆發力。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雙幽綠的眸子,在月光下透著幾分凌厲。
阿離。
他手裡還拋著一顆從夜安菜地里順出來的靈蘿蔔。
咔嚓咬了一口,他才慢吞吞地走上前來。
「萬象塵沒有消失,師父當初渡雷劫時,並沒有使用萬象塵。」
阿離開口,語調平淡。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阿離走進亭子,把一隻儲物戒放在石桌上。
他看著那隻戒指,眼底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似是憤怒,又似是濃到化不開的思念與委屈。
他深吸一口氣,用啃蘿蔔來強行壓下聲線里的顫抖。
「我師父有多摳門你們不知道嗎?她去扛雷劫之前,連塊下品靈石都沒捨得揣兜里。」
「而且,她把須彌居都留給了我們,所有的丹藥、法器、功法,還有她那些從各處坑蒙拐騙來的好東西,全部都好端端地放在了須彌居的藏書閣里。」
說到這,阿離手腕一翻,掌心向上。
一枚古舊的檀木令牌,靜靜地躺在他的手裡。
慧成在看到那塊木牌的瞬間,捏著念珠的手猛地一頓。
「當真是萬象塵……」慧成那雙古井無波的眼裡,終於掀起了驚濤駭浪。
阿離的目光落在老僧臉上,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般,打斷了他的思緒:
「慧成大師,只要還沒見到師父的屍體,她就還沒死。而且,東洲本不該如此。」
「所以,這東西——能帶我們上界麼?」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移向慧成。
慧成盯著那塊木牌,沉默了很久。
隨後,他雙手合十,臉龐緊繃,語氣極其嚴肅:
「諸位,老衲必須要說一句實話。老衲確實不知此物如何開啟去往上界的通道。」
阿離:「可是你方才還說這是天外來物。」
「老衲當年,僅用它窺探過一絲天機。且那一次,老衲險些走火入魔。可若要用它打穿兩界通道……」
慧成搖搖頭,「老衲實在不知要如何做。」
丹陽子剛燃起的希望被這一句話澆滅大半。
眾人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不知道怎麼用,那便試。」
沈遺風提著劍走進來,小孩那雙眸子沉靜如水,透著股撞破南牆也不回頭的狠勁。
「一天試不出便試十天,十天試不出便試一年,一年試不出就十年。只要我們活著,總能撬開這天,找到師父。」
這句話過後。
一晃便是將近三年。
東洲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可在祝九歌留給他們的須彌居里,時間流速被他們強行調慢了十倍。
一如青嵐古墟一般,他們將自己的骨齡和心智永遠停留在了那個年歲,只因他們害怕,再相見時,有人會認不出他們。
東洲三年,須彌居內,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無休止的瘋狂修煉。
這群孩子沒有因為祝九歌的死,便黑化,成為反派,而是硬生生將自己變成了東洲年輕一輩戰力天花板。
甚至如今其他宗門的長老們,每個月看到這五個煞星上場時,都得提前準備好救心丸。
雖然如此,但所有人都為之而感動。
因為這五人,已經成為了全東洲的希望。
三年前的東洲,還發生過一件大事。
繼歸一大陣結束的小半年後,有一日,耀眼的佛光直衝東洲天穹。
託了先前萬靈谷那位女弟子寧微的福,東洲的天幕成了一塊巨大無比的留影石。
幾位掌門聚在一起討論了許久,選擇將言清寒以及他們所知的東洲真相,公之於眾。
本以為這殘酷的真相對東洲眾人來說,比天塌了還嚇人。
甚至可能還會引發眾人道心崩潰的局面。
誰知東洲修士們在經歷了歸一陣滅世那一遭後,關於言清寒那些話的流言早傳開了去,他們也早就有所猜測,這次確定之後,反而心安了。
窮得叮噹響、蹲在路邊啃饅頭的劍修,猛地將手裡的半拉饅頭摔在地上,飛劍出鞘,指天大罵:
「難怪呢,之前都要滅世了,好不容易通過救人攢了幾百靈石,結果戰爭一結束,靈石莫名其妙全飛了。老子苦修千年連把中品飛劍都買不起!原本還以為是老子命賤,搞半天是有狗東西沒在劇本里給老子寫財運!」
另一人更是氣結。
「我女娃體質根本不差,卻天天病魔纏身,靈丹妙藥餵也餵了,依舊不見好,結果都是別人操控的棋子,那她這麼多年受的折磨算什麼?」
正光著膀子打鐵的魔修一錘子將鐵錘砸在地上。
「我們就是想好好活著,為什麼非得安排正邪對立?憑什麼我們魔族只能當墊腳石,住魔域??!老子不服!」
憤怒,不甘,狂躁。
唯獨沒有絕望。
於是,人妖魔三族自發摒棄前嫌,放下恩怨。
他們在長明宗的帶領下,利用一塊小小木牌中殘存的神力,設下了破界大陣。
一年一度,匯聚東洲全境之力。
他們想轟開這天,去問一個真相,去要一個答案。
也有人並不看好對此嗤之以鼻,認為他們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卻不知修仙之人,強者為尊,所有人本就都在逆天而行。
前三次,每每那界域裂痕破裂,便會被迅速修補。他們都失敗了。
直到今日,第四次。
那扇高高在上緊閉的大門,終於對他們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