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遺風臉頰被扯得生疼,但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只是執拗地盯著眼前的人,硬是一聲沒吭。
「師父……」
風靈汐怯生生地喊了一聲,眼淚已然在眼眶裡打轉。
姜謠快步上前,一把抱住祝九歌的腰,臉埋進紅衣里,聲音悶悶的:
「師父,我們來找你了。」
夜安也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一把就抱住了祝九歌的大腿:
「師父————」
遠處,阿離的目光也死死黏在了她身上。
祝九歌鬆開沈遺風的臉,又下意識將風靈汐抱進了懷裡。
她看著眼前這五個本該在東洲猥瑣發育的崽子們,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不是,真上來了?」
祝九歌瞪著眼睛,視線越過他們,看到了後方衣衫不整的厲雲洲,還有鼻青臉腫的丹陽子、樊司等人,又問。
「你們是怎麼上來的?」
她剛吸收完身為九幽的記憶,腦子雖然還有些糊塗,但是也不至於連穢土世界被九霄封閉從而不能飛升這種事情也沒記起來。
可他們現在不僅上來了,還好端端地站在了她面前。
難道……
還沒等她想完,旁邊傳來一聲哀嚎。
「主人啊——!」
有人頂著個雞窩頭,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你終於醒了,您可得為我做主啊!」
祝九歌低頭一看。
好傢夥。
那人頭頂看上去本來就稀疏,此刻更是像被狗啃過一樣,左邊禿了一大塊,右眼眶烏青,衣服被撕成了破布條。
祝九歌收回了腿,慢悠悠吐出一句:
「你誰?」
鳳時:「???是我啊,阿時!!」
祝九歌:「……」
她抬眸一看,鳳時身後的一群人,都沒好到哪裡去。
無相北宸,日尊辰尊,還有厲雲洲、厲恆,就連樊司也在,大家臉上身上到處都是鞋印,頭髮亂得像雜草,渾身都帶傷。
「你們……」祝九歌嘴角抽搐,「這是在玩什麼行為藝術呢?」
「是他們!」鳳時猛地轉身,顫抖的手指指向厲雲洲和沈遺風等人,「這群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野蠻人!趁您尚未完全甦醒,動手打我們!還……還拔阿時的頭髮!」
鳳時越說越委屈,堂堂仙尊,竟然被幾個乳臭未乾的小崽子按在地上拔頭髮,這要是傳出去,他還要不要在上界混了?
厲雲洲一蹦三尺高,腫著半邊臉破口大罵:
「你個老禿驢竟然還惡人先告狀!明明是你先罵我們下界螻蟻,還罵我們是土包子!」
「我……」鳳時剛要反駁。
「他還罵風崽他們是連毛都沒長齊的小破孩!」厲雲洲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衝到了祝九歌面前,上躥下跳,「你都不知道他有多過分!本少爺今天沒把他薅成光頭,已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厲雲洲說著說著,委委屈屈,眼睛都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就打濕了衣襟。
「還有,我打他就打他了,難不成你還要幫著他來打我們嗎?!我不僅打他,我還想罵你呢!你一聲不吭就消失了,大家都以為你死了,你知道幾個小孩,還有我,我們大家有多難受嗎?」
他越說越大聲,眼淚越掉越凶,聲音從控訴變成了哭腔:
「祝九歌,你就是個大騙子。」
「你連小孩都騙,害得我也要跟著小孩們在年夜飯眼巴巴等你回來,連飯都沒得吃!」
「你知不知道我在下界給你燒了多少紙?我爹差點把八荒城的庫房都搬空了給你立碑!你倒好,在這睡大覺、發綠光!你還收小弟!收的小弟還罵我們土包子!嗚嗚嗚嗚我就不該來找你——」
吧唧。
一隻略顯冰冷的小手毫無徵兆地糊在厲雲洲屁股上,將他用力往旁邊一推。
厲雲洲毫無防備地被人擠開。
沈遺風面無表情地收回手,說:「讓開,你太吵了。」
厲雲洲捂著臉剛要發作,就見沈遺風直勾勾地盯著祝九歌。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裡,平日裡的倔強和冷漠碎了一地,眼眶紅得像是一隻被丟棄了很久又終於找到主人的小獸。
仔細一聽,聲音里還帶著一絲微顫。
頓時,他就把想說的話憋回去了,隨後是不可遏制地鼻酸。
「師父。」沈遺風輕輕喊了一聲。
祝九歌看著眼前這個個頭躥高了不少、卻依然板著臉裝酷的小劍修,再低頭看看死死抱著自己大腿不撒手的夜安,抓著自己衣角眼淚汪汪的姜謠,還有已經撲在自己懷裡哭成淚人的風靈汐。
還有……不遠處的房樑上,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狼崽子。
祝九歌心裡那點因為靈植被踩爛的心痛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她嘆了口氣,抬起手,將幾個小孩摟進了懷裡。
沈遺風被她按進肩窩的時候,渾身僵得像一塊石頭。
他從來就不擅長這個——被擁抱,被親近。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但祝九歌的手掌就那麼按在他的腦袋上,跟他剛被撿回來時,她將坐在門口擔驚受怕的他帶回家那日一樣溫暖。
「我們家風崽長高了啊。」她說。
沈遺風咬著牙,沒吭聲,唇瓣卻開始顫抖,僵著的肩膀也一點一點塌了下去。
他用力地回抱祝九歌,「師父……」
姜謠把臉埋進她衣裳里,哭得整個人都在顫。
元傾霓和林清音在旁邊看著,心都揪了起來。
姜謠從未這樣哭過。
哪怕得知祝九歌消失的那一日,她都沒這麼哭過。
她是幾個孩子裡最穩重的那個。
這些年來,她和沈遺風將師父留下的須彌居打理得井井有條,藥田被她打理得比祝九歌在時還要茂盛,還將師弟師妹們照顧得極好。
可現在,她們才知道。
原來她的那些鎮定,全是偽裝。
直到看到真正讓她心安之人的這一刻,所有緊繃的堅殼,才轟然碎裂。
祝九歌把姜謠和無聲埋在她懷裡哭得直抽抽的風靈汐攏進臂彎,她想說些什麼,卻在孩子們低低的抽泣聲中,什麼也說不出來。
在神力恢復後,她不費吹灰之力,便看到了幾個孩子在東洲這三年來過的是什麼日子。
鼻尖酸了又酸,喉頭哽了又哽。
於是只能將孩子們抱得更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