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長裙逶迤，神印隱沒。
「坐下說。」
她環顧四周。
須彌居的院子經過剛才那場混戰，簡直像被犁過一遍。
地上到處是碎石和被踩爛的靈植殘骸，石桌裂了一角，連屋檐瓦片都缺了幾塊。
她抬手一揮。
神力輕輕拂過，碎石歸位，地面平整，殘破的院落在金色光輝中迅速復原。
大家身上的傷都徹底恢復了。
就連連鳳時那顆禿了一塊的腦袋上，都有幾根新的絨毛冒了出來。
鳳時一摸腦門，驚喜地看向祝九歌。
祝九歌面不改色：「別高興太早，就只能長那麼點，往後還是要吃藥的。」
鳳時的手僵在頭頂。
眾人在院中坐了下來。
上界這邊坐一排，東洲那邊坐一排。
龍苒見狀，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她找了個角落蹲著啃果子。
「所以當年到底怎麼回事？」星尊開口。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這個問題，他們都想知道。
祝九歌揉了揉眉心，垂眸。
「其實也沒多複雜。當年我發現九霄瞞著我，把諸天萬界那些本該歸墟的穢土世界給圈養了起來，並利用這些穢土世界來完善他對秩序的掌控，所以才跟他大戰了一場。而東洲，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個穢土世界。」
丹陽子不解：
「何為穢土，何為歸墟，為何圈養，如何完善？」
「簡單來說，諸天萬界中，總有一些世界會因為各種原因走向衰敗。按照上界的規矩，這些即將滅亡的世界會被標記為穢土。」
「天地萬物皆有定數，世界也一樣。走到盡頭，就該歸於虛無，這叫歸墟。歸墟後散出的本源之力，會重新反哺諸天萬界。」
祝九歌指了指頭頂。
「但九霄強行截斷了這些穢土世界歸墟的進程。他把穢土變成了一個個封閉的囚牢，然後親自提筆，給你們所有人寫了命書。」
「而有些人，會被他挑中，選做這個世界的主角和反派。這些人彼此之間對抗所產生的能量，可助他強化法則，理解秩序。」
風從牆頭掠過，捲起幾片殘葉。
厲雲洲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落了幾點茶水。
「憑什麼！」他拔高音量，「老祝，我要乾死他！」
這比之前知道東洲是一本書，還要難以接受百倍。
沈遺風也抬起頭，黑眸里翻滾著濃烈的情緒。
他想到自己被剖走的半條劍骨，想到自己受過的無盡折磨。
還有他的師妹師弟們。
他們身上，那些原本被視為命運不公的苦難，竟然只是旁人一場高高在上的消遣和試驗……
「你先坐下。」她說。
厲雲洲梗著脖子不動。
林清音從旁邊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不情不願地坐回去，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九霄最大的破綻，就在於……」祝九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他在寫這個世界的劇本時，保留了穢土之人自己的思想。」
「這又是什麼意思？」月尊擰眉。
「意思就是——」
「他太自大了，自大到並沒有把穢土世界的所有人都變成提線木偶。」
「這些人會誤以為是自己在做選擇，以為每一個決定都是發自內心。可實際上，他們卻依舊還在九霄劃定的河道里奔涌。」
厲雲洲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好在，正是因為如此，才有了漏洞。」
祝九歌緩緩站起身來。
「九霄可以寫死結局，但他寫不死人心。在穢土世界輪迴的過程中，人們因為擁有自我意識，而這些自我意識來自於前世的自己，這些意識會自己找到裂縫，滲入現世的自己，並導致他們做出與從前截然不同的選擇，改道，甚至衝垮這河道的堤壩。這就是九霄最恐懼的東西——變數。」
「而當這些意識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超越九霄為他預設的劇本時，這個人便會覺醒，成為破命者。」
祝九歌掃過在場來自東洲的所有人。
「正是因為這些意識的存在，才讓你們突破了界域裂隙，站在了這裡。」
「當年，我得知了他所做的一切，和他大打了一架。手撕了他半邊神魂，並將他的本體踹進了涅槃塔底鎮壓。」
月尊脫口而出：
「是當年你為鳳族涅槃煉製的那個法器？」
「嗯。」祝九歌點頭，「我造它本是為了助鳳族涅槃，渡劫化生，可惜被九霄做成了鎮壓我們的祭神淵。」
星尊：「……？可我們沒有一人聽說過這件事，當初你的實力可遠在他之上，如果是你親自鎮壓，他後來怎麼從祭神淵出來的？」
畢竟這麼多年，他們都沒能出去，更別說九霄當初是一個人了。
祝九歌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她沒說話。
鳳時道：「諸天萬界裡，能進入主人的涅槃塔，扛住主人的神火反噬，再悄無聲息破開塔門把人帶出去的人，當初不超過一隻手。」
「當年能抗住你神火的人，只有十八神尊。」月尊臉色慢慢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咱們十八個人里有內鬼唄？」
此話一出，院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林清音按住月尊的肩膀。
「稍安勿躁。如果你們所說的這個九霄與九歌一樣身居高位，那麼在這十八神尊里，難保不會有人被九霄所蠱惑。現在糾結誰是內鬼顯然已經晚了。我更好奇的是，如果這個九霄清楚地知道一切，還將你們一層層關押，又怎麼會如此輕易就把你們放出來？」
所有人再次看向祝九歌。
祝九歌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口才放下。
「這就不得不說，他被我撕下來的那一半神魂的事了。」
眾人：「？」
「總之他暫時沒空。」祝九歌唇角微微揚起，「他那一半神魂被我隱匿了蹤跡，早就已經沒有了九霄的記憶，卻依舊在東洲作威作福。於是最後被大家殺死了，灰飛煙滅。神魂湮滅，他本體便會受到極重的反噬，現在八成正躲在神殿裡吐血養魂，哪有閒情逸緻來管我們？」
日月星辰滿臉錯愕：「？？」
她的意思是，在本體還處於被封印的狀態下，她沒有記憶的神魂在下界，帶著一群小紙片人，殺死了九霄的半個神魂嗎？
如此輕描淡？
這要是他們，高低得吹個上千年。
「等等等等，我沒明白。」厲雲洲腦子空空，「你剛剛說的這個九霄在東洲的神魂，是指……誰？」
他有些糊塗了。
元傾霓有些無語地看他一眼：
「自然是言清寒啊，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