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日。
雪下了一整日,到了日暮時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山道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
後山的大紅燈籠早早掛了起來,遠遠看去像是懸在半空里的一串暖融融的柿子,風一吹就晃,把光也晃得軟綿綿的。
外面大雪紛飛,廚房裡熱火朝天。
沈遺風踩在小板凳上,額頭青筋直跳:
「師父!這是赤雁的肉。你不能用冰焰烤!火大了肉質發柴,會咬不動。」
「是嗎?可書里說了,冰火兩重天能最大程度鎖住肉質的鮮美。」
祝九歌不知道從哪兒扯了塊藍布系在腰間,袖子擼得老高,一手掂著把玄鐵大勺,另一手掐著火訣,目光一動不動,極其專注。
「師父——!」沈遺風重重嘆了口氣。
看著自己指尖上跳動的冰藍色火苗,想到畢竟是她拉著風崽,非要學著給大家做年夜飯的。
祝九歌有些心虛地收了收火,還是按照小孩哥說的做了。
乖順的紅焰,哧溜一下鑽進了灶膛。
鍋里的油滋啦啦響起來,肉塊在熱力里慢慢翻出漂亮的紅色。
小孩站在旁邊點頭,探過身來指點兩句:
「翻炒一下——對,就是這樣。該放鹽了。」
於是祝九歌聽話地去夠調料台上的白玉罐子。
沈遺風突然覺得,在做飯這一件事上,他和祝九歌,他才更像是師父。
剛走神片刻,回過神來,他就瞳孔一緊:
「等等,那個是……」
晚了。
一把白花花的晶體洋洋灑灑倒進了鍋里,在熱油里迅速融化,泛起一層亮晶晶的焦色。
「糖……」沈遺風把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祝九歌愣了一瞬,隨即揮了揮手裡的大勺,滿不在乎地笑笑:
「沒事噠沒事噠,加了糖更鮮美!」
沈遺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低頭看了看灶台邊那個盛糖的白玉罐,又看了看旁邊一模一樣、只是位置換了個個兒的鹽罐,又深深嘆了口氣。
赤雁肉最終還是上了桌。
白玉盤裡的肉塊油光水亮,顏色倒是十分好看,在燈籠底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桌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我這些菜可都是在風崽一步步指揮下才做出來的!肯定有進步!」祝九歌興致勃勃,「你們快嘗嘗。」
厲雲洲最先探過頭來,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又湊近聞了聞,臉上緊繃的表情鬆懈了幾分。
他轉頭跟幾人交換了個眼神。
幾人一番推脫,厲雲洲深吸了口氣,這次有沈遺風看著,總不會出什麼大差錯吧?
他緩緩伸出了筷子:
「老祝親手做的年夜飯……那要不,我……嘗嘗?」
他顫抖著手,夾起一塊肉。
肉塊之間拉出了一道長長的,晶瑩剔透的絲。
在柔和的光下亮閃閃的,竟然有幾分誘人。
厲雲洲把肉塞進嘴裡。
表情凝滯片刻,然後迅速恢復如常,比了個大拇指。
「嘶……你們別說,這次老祝做的菜,確實好吃!」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他又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得十分認真的樣子。
一邊嚼,一邊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風靈汐,含含糊糊地說:
「吃啊,真的好吃。」
風靈汐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
小姑娘拿起筷子,夾了最小的一塊,放進嘴裡。
入口的瞬間,眼睛亮成了小星星。
小姑娘仰著臉,衝著大家點點頭,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發出一聲:
「……真的好吃誒!」
說完,還往自己碗裡扒拉了好幾塊。
「我就知道!」祝九歌頓時打了雞血,立馬一溜煙衝進了廚房。
厲雲洲:「?」
他眼睜睜看著小姑娘又吃了一塊,吃得眉眼彎彎、心滿意足,嘴角還沾著一點亮晶晶的糖色。
不是,這小孩,怎麼演技比他還高超??
這麼難吃的甜肉塊,她竟然能吃得這麼津津有味?
這讓他只能艱難地把那塊又甜又柴的肉咽了下去,開始懷疑自己,難道是自己真的沒吃出來味道?
元德摸了摸鬍鬚,拿起筷子:
「既然大家都說好吃,老夫也來嘗嘗祝道友的手藝。」
「爹——」元傾霓坐在桌子最那頭,急得直朝他打眼色。
但元德已經將肉放進了嘴裡開始咀嚼。
然後動作停滯。
元德那張不苟言笑的臉微微抽搐,他默默放下筷子,反手從袖子裡掏出一顆回魂丹,面無表情地吞了下去。
「我突然想起來,今日我還有事,先走一……」
「我看誰要走?」
祝九歌將廚房門帘一把掀開,將手裡那盆咕嘟冒著詭異氣泡的不明燉肉放下。
「今天除夕,都不許走,天大的事,都得吃完這頓飯再說!」
元德剛抬起的半邊屁股,硬生生又落了回去。
他看著那燉肉,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都嘗嘗啊,不要客氣嘛。」
祝九歌把大盆往桌子正中央一杵,眼巴巴看著眾人。
一桌子人齊刷刷往後仰了好幾寸。
沈遺風頂著一頭灰從廚房裡鑽出來,臉上黑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了貼在腦門上。
他一出來就看見那盆還在冒泡的不明燉物穩穩噹噹地坐在桌子正中央,而桌邊的人一個個臉色發白。
小孩二話不說,走上前去,從祝九歌腰間把那塊藍布圍裙扯了下來,繫到了自己身上。
「師父,您去歇著。剩下的我來。」
祝九歌有些不樂意:
「怎麼?嫌為師學的慢?我跟你說,我腦子裡還有十幾個失傳已久的秘方,比如菊花豆腐啦,翡翠白玉羹啦,還有……」
「師父,你再露兩手,咱們長明宗今天就要集體飛升了。」
說著,沈遺風使出吃奶的勁兒把她往外推,然後毫不留情地關上了廚房門。
祝九歌到底還是聽話地坐了下來。
厲雲洲趕緊給自己漱漱口,他看著桌上那個還在冒泡的大盆,喉結上下滾了滾。
「老祝,你這盆里燉的到底是什麼玩意?為什麼它好像還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