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靈雪參燉暗影妖蛙啊。」
祝九歌理直氣壯。
「我看的那本食譜上說了,要保留食材最初的活力。先喝湯,再用剩下的料做乾鍋,一蛙兩吃。」
滿桌子人陷入沉默。
「要不你們誰再幫我嘗……」
話沒說完,厲雲洲已經騰地起身:
「矮蘿蔔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我去幫幫他。」
元傾霓緊隨其後:「我也去!」
四小隻:「我們也去!!」
幾個人跑得那叫一個快,衣角都沒給祝九歌留下。
剩下桌上幾個沒來得及逃掉的。
幾人對視一眼。
「九歌。」林清音開口提醒,「你已經很厲害了,真的不需要再去練什麼飯靈根了。答應我,以後做飯這種事,還是交給有飯靈根的人吧,好嗎?」
祝九歌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盆還在固執地冒著泡的燉肉,伸手去拿筷子:
「我都改進疊代不少版本了,還這麼難吃嗎?我嘗嘗……」
攔了,沒攔住。
祝九歌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完整的過程。
她面不改色把肉吐了出來,端起茶杯漱了口。
一次不夠,前前後後又漱了十次,她才放下杯子,重新在椅子上坐好,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神情鄭重,由衷地對林清音表示肯定:
「你說得對。做飯真的不適合我。」
天色徹底暗下來,十幾道色香味俱全的靈膳終於擺滿了桌,香味直接飄出了三里地。
清蒸銀翼靈魚,靈骨熬的乳白高湯,炙烤的彩雲雞,還有一整隻外酥里嫩的烈焰靈羊……
水汽從桌上的湯鍋里直往上冒,將一旁掛著的大紅燈籠熏得一晃一晃。
那光也跟著一搖一搖,落在每個人的臉上,肩上。
沈遺風端著最後一盤餃子出來,那餃子皮薄餡大,白白胖胖的擠在一起。
盤子還沒放下,夜安的小爪子已經迫不及待地伸了過去。
風靈汐眼疾手快,一筷子敲過去。
「洗手了沒?」
夜安嗖地縮回手,癟了癟嘴,悶悶地說:
「沒洗……但是安安不髒的。」
「你剛才是不是跟那隻泥獸玩來著?」風靈汐歪頭看他。
夜安低頭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指尖,不作聲了。
然後蔫蔫地退後兩步,用魔氣捲起後山靈泉仔仔細細洗乾淨了手。
這才跑回來,把兩隻白淨淨的小手攤開展示給師兄師姐看。
風靈汐這才滿意地抿嘴笑了一下,往他碗裡放了只大胖餃子。
院子裡一下子就熱鬧起來,大家臉上都掛起了笑。
水汽從桌上的湯鍋里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把燈籠里的燭火熏得忽明忽暗。
四小隻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分著烤翅。
夜安仗著自己個子小,從桌子底下鑽過去,把雞翅搶到了手,還沒來得及得意,就被旁邊的沈遺風彈了個腦瓜崩。
姜謠則和元傾霓湊在一起,一大一小腦袋挨著腦袋,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說著說著就一起笑了起來。
笑聲輕輕的,碎碎的,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厲雲洲左右勾著樊司,右手勾著慧成大師,在兩個光禿禿腦袋的夾擊下低聲說著什麼,恰好被對面坐著的親娘聽到了,抬頭就是一個眼刀。
下一秒,就響起了厲恆佯裝數落自家傻大兒的聲音。
祝九歌把每個人的杯子都斟滿了無花釀。
燈籠在琥珀色的酒液裡頭晃晃蕩盪,把所有人的喜悅都裝了進去。
祝九歌將杯子舉至身前。
水汽氤氳里,她的眉眼被熱氣洇得有些模糊,嘴角卻緩緩揚起。
「敬此間風雪,歲歲年年。」
祝九歌仰頭,一杯無花釀一飲而盡。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眾人紛紛舉杯,連阿離也一改往日常態,用裝滿靈果汁的杯子跟她碰了碰。
酒里似乎被人下了名為溫暖的藥,讓人心甘情願地沉淪。
「你們幾個,」祝九歌看向小孩們,清清嗓子極其認真道,「明年的年夜飯,為師——」
話說到一半,幾隻小手同時伸過來,結結實實地捂在了她嘴上。
「師父,你不要再做飯了!!」
祝九歌:「?」
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她輕輕眨了眨。
片刻後,她才將孩子們的手拿下。
「哦。」
「我其實是想說——」
「為師是個手殘,所以以後每年,你們幾個輪流做年夜飯給我吃吧。另外……有為師在,你們這個修為再過幾年就能稱霸東洲了,也是時候該好好想想怎麼讓師父安心養老了,我實在是有些卷不動了。」
沈遺風/姜謠/夜安/風靈汐/阿離:……
倒反天罡。
後來,無花釀一壺接一壺地開。
那酒入口綿軟,後勁卻大得很。
厲雲洲喝得最多,摟著樊司的肩膀,對著他那顆光頭又是拍又是搓。
幾個小的也沒忍住好奇,趁大人不注意,一人偷偷抿了一小口。
其他幾個沒一會就成小趴菜了。
阿離是最後一個還站著的。
少年晃晃腦袋,變回了本體。
銀灰色的狼崽子,毛茸茸的一團,一頭扎進了祝九歌懷裡。
祝九歌有些意外。
元傾霓更意外。
因為平時誰也碰不得的小狼崽竟然在祝九歌懷裡縮成一團,喉嚨里還發出了呼嚕聲。
厲雲洲屈指,彈彈小狼的耳朵,冷笑:
「呵,原來你是這樣的阿離。」
夜已經深了。
祝九歌將小孩們送回各自房間後,去了長明宗最高的那座山巔。
厲雲洲,元傾霓和樊司三人已在斷崖邊等了許久。
腳下,便是中域的萬家燈火。
除夕夜的燈還沒熄,五顏六色,從高處看去,像是落在凡間的一條星河。
更遠處的市井裡,偶爾有煙火爆開,在夜空綻出一小朵一小朵明滅不定的光。
四人就這麼靜靜坐在崖邊,一言不發。
夜風從山巔灌過來,吹散了些酒意。
厲雲洲靠在山石上,忽然笑了下:
「時間過得真快。有時候我自己都不敢信,當年在八荒城裡混吃等死的紈絝,現在竟然要接手我娘的八荒城了。」
元傾霓坐在崖邊,雙腿懸空輕輕晃著,聞言偏過頭來:
「你管得不是挺好的?你娘方才還跟我誇你來著。」
厲雲洲捏捏眉心:
「那可不得使勁誇誇我讓我有點幹勁?畢竟她又要跟我爹拋下我去雲遊四海了。我爹娘你們還不知道?」
說到這他看向身邊的和尚。
「不過滷蛋,慧成大師為啥這麼早將天樞閣給你?」
樊司望向遠方,手中的念珠緩緩撥過。
「師兄他早便該感悟飛升了,只是放不下天樞閣,才一直拖到現在。」
又陷入沉默。
腳下正巧有煙火綻開,是金紅色的。
厲雲洲一個鯉魚打挺起身。
「以前遇上點什麼坎兒,還能罵罵言清寒,給咱們安排的什麼破劇情。現在日子安穩了,反而覺得有些不真實了。誒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我們現在,也依舊是別人筆下的角色?」
三人聞言,一同抬頭。
煙火在他們的眸子裡熄滅,又綻開。
樊司沉思片刻:
「筆下有字,字間有人。人活悲喜,是為真。」
厲雲洲又看向祝九歌。
後者笑笑,目光掠過漫天煙火。
「誰知道呢?」
「執筆的未必是主宰,被寫的也未必是傀儡。你又怎麼知道是執筆者在寫我們,而不是我們借這筆,寫自己的平生?」
元傾霓怔了片刻,忽然低頭翻出隨身的冊子,借著煙火餘燼的微光提筆就寫。
祝九歌瞥她一眼:「你做什麼?」
元傾霓頭也不抬:
「我覺得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別人寫的算什麼?我知道的才是咱們真真切切經歷的。我現在就要記下來,以後用在你傳記里。」
厲雲洲震驚了:
「不是,你真要給老祝寫傳記?那我呢?能也給我寫點不?把我寫得帥點成嗎?」
元傾霓上下打量他一眼。
「只要你八荒城以後也跟我們元家合作,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害,好說!」厲雲洲一擺手,「對了,把我寫得帥點成嗎?記得寫我的斬天劍和斬天訣!還有還有……」
兩人拉扯了半天,沒人再揪著原先的話題深究。
祝九歌側目,和樊司對視一眼,兩張臉上都寫滿了無奈。
又有煙火零零散散升上天。
將四人臉上都印上了細碎的光影。
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此刻有風,有友,有前路漫漫,便勝過萬種虛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