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穗一顆心提了起來,撥開Alistair鑽進屋裡,聲音都在顫抖:
「裴聿禮——」
Alistair徹底讓開位置,門外的身影魚貫而入。
房間裡燈光明亮,高大的身影坐在沙發旁,襯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勁瘦手臂,手臂上赫然有一道新鮮的傷痕。
處理完傷口的齊助理將沾了血的棉球丟進垃圾桶里,讓出了自己的位置。
包廂里進了人,裴聿禮眉峰微挑。
他坐在明亮的光影里,俊美矜貴的臉龐從容不迫,甚至還帶著淺淺笑意,溫柔地囑咐對方:
「別跑那麼快,穗穗,小心絆倒。」
溫穗跑在前面,宋洵沒看清她的表情。
只聽到沈佑西咋咋呼呼的聲音,問詢著房間裡的情況。
「發生了一點小衝突,不礙事。」
裴聿禮嗓音低沉,帶著笑意的聲線,甚至算得上悅耳。
可是落在整件事親歷者宋洵的眼睛裡,卻違和得像是見了鬼一樣。
兩分鐘前,敲門聲和兩位女士的聲音響起的瞬間,洗漱間裡的慘叫戛然而止。
站在外面的宋洵親眼看到,那位表面看起來永遠清貴知禮的裴先生踩著不知道哪位臉上,面無表情地碾著。
他西裝上染了血,手臂上也全是血,面色陰鷙,黑色碎發垂在冷白臉側,整個人陰惻惻的,跟鬼一樣。
他嫌棄地將皮鞋邊緣的血跡擦在那人臉上,又格外周到地吩咐保鏢,
「沖乾淨一點,穗穗會害怕。」
裴聿禮很從容,察覺到他的視線,甚至還隔著洗手間,很友好地點頭致意。
要不是洗手間裡還躺著兩位鮮血淋漓的身影,簡直讓人懷疑溫文爾雅的裴先生是不是在什麼高端會議現場。
宋洵覺得他瘋了。
前一秒還手段殘暴狠戾,後一秒就對著溫穗小意溫柔。
跟條披了人皮的瘋狗一樣。
宋洵臉色幾許變幻,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無人察覺的方向,穆宥鋮趁亂走了兩圈,心知肚明,又漫不經心開口:
「誰有這麼大本事,竟然敢傷裴先生?」
穆宥鋮的聲音響起,房間裡有一瞬間的平靜。
沈佑西猜出了個大概,瘋狂給他使眼色,讓他抓緊時間閉嘴。
穆宥鋮卻像是沒看到一般,笑盈盈地問著:
「說起來,不是宋先生跟別人發生了矛盾嗎?」
「怎麼現在宋先生好端端地站著,反倒是為他們調解的裴先生受了傷?」
「對了,怎麼不見那兩位?」
穆宥鋮臉上笑意不減,看著自己已然露出來狐狸尾巴的情敵。
房間裡血腥味重,混合著稀釋過的洗手液的味道,但還是掩蓋不住。
裴聿禮下手很重,說不定還下了死手。
穆宥鋮一邊笑著,一邊看向自己的小白月光。
他一定要向穗穗揭露裴聿禮的真面目。
最起碼要讓穗穗知道,看起來人模人樣,對他關懷備至的裴聿禮,實際上是個草菅人命、陰狠暴戾、血腥殘忍的魔鬼。
完全不符合她心中「勇敢,聰明,正直,有責任心」的擇偶畫像。
「劉總和錢總酒品不好,說錯了話,言行過激,這才跟宋先生發生了一點摩擦。」
裴聿禮表情不變,平靜解釋著:
「我跟幾位相熟,所以想著幫忙調解,沒想到他們——」
他說著,聲音恰到好處的停了停,看向自己的手臂。
剛處理過的傷口清晰地昭示著抓痕,印證著他未說完的話。
「好在事情已經解決了,兩位稍稍清醒了一點兒,如今正抱著馬桶吐。」
話音落下,幾人看向緊閉的洗手間門。
看不清裡面的動靜,只有偶爾的沖水聲。
裴聿禮微微笑著,姿態大方:
「小穆總要親眼看看嗎?」
裴聿禮話音剛落,沈佑西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還是別了吧!」
沈佑西擰眉反對:
「怪噁心的,穆宥鋮你愛聞啊?」
穆宥鋮沉默了一下,看著跟平常跟弱智一樣沈佑西。
這句話太毒了。
他要不要看已經不重要了。
他真怕姓裴的故意陰他,洗手間門打開的瞬間,嘔吐物的味道混合著酒氣漫出來。
從今以後,他英俊瀟灑的小穆總就要在他的小白月光心裡留下「噁心但愛聞別人嘔吐物」的獵奇形象。
穆宥鋮被沈佑西一句話懟得啞口無言。
他咬牙,視線又轉向宋洵。
宋醫生是事件親歷者,說出來的話有可信度。
同時他還正派,嫉惡如仇,度假時就跟裴聿禮氣場不合。
宋洵大概率不會替裴聿禮撒謊。
穆宥鋮笑著丟下句「算了」,又一臉關懷的姿態,開始打探:
「宋先生沒事吧?宋先生脾氣好,沒想到也會跟人發生摩擦。」
被沐斐挽著的宋洵緊蹙著眉:
「酒品確實差。」
跟裴聿禮的說法吻合。
穆宥鋮不死心,又追問:
「他們兩個醉鬼也能抓傷裴先生?宋先生沒有出手相助嗎?」
宋洵知道他想問什麼,沉默了片刻。
在場的人除了溫穗還在上學,剩下的人都二十六七歲的年紀,事業有成,商場沉浮,當然聽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沈佑西白眼快翻到天上了。
沐斐挽著宋洵的手臂,視線在裴聿禮身上落了半瞬,又看向穗穗。
穆宥鋮話外有話,裴聿禮更不是好東西。
七年前的裴聿禮和穗穗年齡相仿,在一起順理成章,縱使她覺得裴聿禮這個人很裝,但無可否認兩人靈魂契合,很合適按部就班地走進婚姻殿堂。
可是時過境遷,溫穗還停留在原點,19歲的年紀青春爛漫,單純可愛,身邊是年齡相仿的同學,人生的路途才剛剛開始。
可裴聿禮已經不一樣了。
26歲的裴聿禮成為了政商界舉足輕重的人物,支持的那位青雲直上,為回報裴聿禮,更是大開方便之門。
而長大後的裴聿禮本人,陰鷙暴戾,手腕毒辣,有著親緣關係的叔伯都能被他算計,親爹被架空,簡直薄情到毫無人性。
連掌控欲都更強,穗穗出來跟她吃飯都要派保鏢盯著,甚至一開始還想把穗穗圈禁在家裡,不讓她出去上學。
穗穗太單純了,單純到還以為裴聿禮依舊站在原點,是在校園裡會對著她笑的翩翩少年。
穗穗被蒙蔽著,根本不知道裴聿禮究竟怎麼樣。
當然,她有面對毒辣陰狠的裴聿禮,依然選擇愛他的權利。
但作為好朋友,她起碼應該讓她知道裴聿禮是什麼人,讓她在清醒中選擇,而不是幫著裴聿禮撒謊。
片刻的沉默後,沐斐握了握宋洵的手臂,示意他說真話:
「是這樣嗎?阿洵?」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面色冷峻,熾白的光影打在他臉上,猶如鬼魅。
緋紅的唇角微微揚起,倒了一杯果汁,遞給溫穗,好像沒聽到房間裡的暗潮洶湧一樣。
空氣靜到近乎窒息,只剩下呼吸聲。
良久,宋洵的聲音響起,很平靜:
「是,他們抓傷了裴先生,我親眼所見。」
大名鼎鼎的裴先生確實心思縝密,短短兩分鐘的時間,沖淡證據,激怒對方,刻意不避開,用手臂上的傷,交出一份甚至能賣慘的答卷。
甚至從溫穗進門開始,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
清晰的聲音傳到每一個人耳朵里,穆宥鋮愣了愣,下意識看向裴聿禮。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唇角微翹,毫不意外。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聲線微微壓低:
「穗穗,好疼。」
「頭也疼,你摸摸燙不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