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秦桑予的背影穿過人群，步伐從容，不緊不慢，走到歐陽若虛身邊的時候，她沒有直接打招呼，而是在窗邊站定。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站著，看著同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誰都沒有開口。
宴會廳里的嘈雜聲像潮水一樣從她們身後涌過，但她們站的位置像一個被隔出來的小世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劉君眠端坐在宴會廳中央的地毯上，看著那個角落。
她只能看到她們的側臉和背影。
秦桑予的側臉在月光和燈光交織的光線里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樑，微抿的嘴唇，偶爾微微側頭看向歐陽若虛的表情。
歐陽若虛的站姿變了一些。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整個人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肩膀微微鬆了一點，頭也微微側向秦桑予的方向。
劉君眠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秦桑予說了什麼。
歐陽若虛猛地轉過頭，直直地盯著秦桑予的側臉，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
「你……」
「你就是桑？」
秦桑予沒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庭院裡：「嗯。」
歐陽若虛沉默了。
她的腦子裡在這一刻翻湧過無數個念頭。
三年。
她和桑通信了三年。
第一封信是她主動寄的。
那時她剛在《奧術年鑑》上發表了自己的第一篇論文，關於空間摺疊的穩定性分析，編輯部轉來了一封讀者來信。
信很短，只有三句話。
第一句指出了她論文中一個公式推導的瑕疵，第二句提出了一個修正思路，第三句問了一個關於空間錨點定位的問題。
署名只有一個字：桑。
她花了三天時間驗證那個修正思路，發現是對的。
那個瑕疵很隱蔽，如果不是對這個領域有極深的理解，根本不可能發現。
她給桑回了信，用了一整頁來回答那個關於空間錨點定位的問題，並附上了自己的新思路。
從此，通信就再也沒有斷過。
一個月一封，偶爾兩封。
有時是關於空間魔法的理論探討，有時是關於元素共鳴的跨系應用，有時只是一些隨手記下的研究心得和疑問。
她在信里展現出的學識深度和對魔法本質的理解力，讓歐陽若虛一度以為她至少是某個中級魔法學院的資深教員，年齡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有豐富的教學和研究經驗，但性格低調，不喜歡拋頭露面。
信件的投遞是通過魔法師公會的匿名傳訊系統，發信人可以選擇不公開身份信息，只留下一個代號供收信人識別。
她選擇匿名，歐陽若虛也從未追問。
在學術討論中，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觀點。
但現在這個站在她面前的人。
她不是三十歲的中級魔法學院教員，也不是四十歲的資深研究者。
她是秦桑予。
歐陽若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在她們通信的三年裡，她默認桑是一個比她年長、比她資深的研究者，因為那些信件里展現出的見解深度和理論功底，不是一個沒有經過系統訓練和長期積累的年輕人能具備的。
但秦桑予偏偏就是那個例外。
十六歲。
三階光系魔法師。
光元素親和力99。
《奧術年鑑》最年輕的論文發表者。
還有那些信。
全是這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寫的。
那些信里，她寫過自己的困惑、迷茫、失敗時的沮喪、突破時的狂喜，寫過深夜獨自在實驗室里對著滿桌數據發呆的孤獨，寫過被導師否定時的不甘，也寫過在《奧術年鑑》上看到自己的論文被刊印出來時的激動。
桑都看過了，都認真回復了。
每一封信都保存著。
歐陽若虛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但她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熱。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果酒的甜味在舌尖上炸開，微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把那點燥熱壓下去了一點。
「你生氣了？」秦桑予問。
歐陽若虛放下酒杯搖頭：「沒有。」
「沒有生氣。」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穩了一些，「只是覺得，意料之中。」
秦桑予靜靜看著她。
歐陽若虛迎著那道目光，眼瞳里沒有責怪。
「那些信，每一封我都保存著。你提的每一個問題，指出的每一個瑕疵，建議的每一個研究方向，我都反覆想過、驗證過、有時甚至反覆推翻了再重來。」
她頓了頓。
「能做到這些的人，不可能是普通的教員。那些見解的深度，不是你教了多少年書、讀了多少年文獻就能達到的，是你對魔法本質的理解力，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
「所以在我心裡，『桑』一直是很特別的人。一個很特別的，我雖然沒見過面，但能感覺到你的與眾不同的人，只是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現在我知道了。」
歐陽若虛抬起頭，眼瞳里映著秦桑予的臉，還有那些被水晶吊燈折射出的細碎光點，像夏夜的星空倒映在深潭裡。
「是你，挺好的。」
秦桑予看了她兩秒，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庭院。
「你不覺得我騙了你？」
「你從來沒有說過你是魔法學院的教員。」歐陽若虛說，「是我自己默認的，你沒有糾正我，但也沒有承認過。我問你的時候，你只是沒有說而已。」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而且，就算你說了你是秦桑予，是光之子，是拉斯科帝國的長公主，我當時也不一定信。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有那麼深的光元素理解，還能對空間魔法提出那麼獨到的見解？我大概會覺得你在開玩笑。」
秦桑予的手指在杯沿輕輕敲了一下。
「所以你現在的感覺是？」
「佩服。」歐陽若虛說這個詞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你十六歲，對光元素的理解已經超過了很多五階以上的魔法師。你對空間魔法提出的那些問題，有些我到現在都沒能完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