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君眠看著那個角落。
歐陽若虛的表情變了，之前那張因為緊張而繃得緊緊的臉，此刻像被什麼東西融化了一樣。
眉眼舒展開來，嘴角微微上揚，整個人像一朵被澆了水的花，從蔫巴巴的狀態里一點一點地支棱起來。
她的嘴唇翕動的頻率明顯增加了，從之前半天擠不出一句話，變成了連珠炮似的一串一串往外蹦。
雖然聲音還是不大，但她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側頭，把耳朵朝向秦桑予的方向，聽她回應的時候整個人會往前傾，像是在捕捉每一個字。
秦桑予的回應也變快了。
她不再只是偶爾點頭或說一兩個字，而是會完整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偶爾還會反問一句。
歐陽若虛被反問的時候不會尷尬，反而會眼睛一亮，然後更起勁地解釋。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從最初的客套和疏離，變成了一種劉君眠插不進去的默契。
她從地毯上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前走，她只是覺得那個角落裡的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好像越來越近了。
劉君眠的目光沒有從那個角落移開。
歐陽若虛又往前走了半步，現在她和秦桑予之間的距離不到半臂。
秦桑予看著她，唇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劉君眠盯著那個笑意看了兩秒。
那種笑她見過很多次，秦桑予對她笑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眉眼微微彎著，唇角微微上揚，整個人從那種淡淡的疏離里走出來，露出底下那一層柔軟的溫度。
但這種笑出現在了秦桑予面對另一個人的時候。
劉君眠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那個角落移開，掃過宴會廳里的其他人。
矮人鍛造師還在講她奶奶的奶奶的奶奶的故事，但聽眾換了一撥。
歐陽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正端著一杯酒聽她說話，表情認真得像在上課。
伯達弗王國的學生和紐馬大公國的學生圍在一起掰手腕，桌子被拍得砰砰響。
她努力讓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上。
她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回那個角落，飄回秦桑予側臉上那抹淡淡的笑意，飄回歐陽若虛看她時那亮得驚人的眼瞳。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一隻手落在她頭頂。
「想什麼呢？」
劉君眠猛地回過神。
秦桑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回來了，站在她面前，帶著一絲笑意看著她。
歐陽若虛不在她身邊。
劉君眠的目光越過秦桑予掃了一圈。
歐陽若虛還站在窗邊，但手裡多了一杯新的果酒，正望著窗外出神。
「聊完了？」劉君眠寫字。
秦桑予的手指從她耳後滑到耳尖，輕輕捻了一下。
「嗯。」
「你好像挺高興的。」
秦桑予的手指停了一下：「學術上能交流的人不多。」
劉君眠的耳朵垂下來。
秦桑予看著她垂下去的耳朵，笑了下，揉揉她的腦袋：「走了，回去了。」
-
聖環研討會第一天。
帝國第一魔法學院的主教學樓今天格外熱鬧。
一樓大廳里擺上了簽到台，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坐在台後，面前攤著幾本厚厚的簽到簿，旁邊摞著一疊疊會議手冊和胸牌。
各國代表團的成員陸續到場。
柯林斯教授站在大廳正中央，短髮梳得整整齊齊，表情依然是那副誰欠了她錢的嚴肅模樣。
她的目光掃過大廳里的每一個角落，確認每一個細節都符合要求。
「簽到簿擺正一點，歪了。」
工作人員連忙把簽到簿往左邊挪了半寸。
「會議手冊按語言分開放，別混了。精靈語版的放左邊，通用語版的放中間，矮人語版的放右邊。」
工作人員又手忙腳亂地開始重新分揀。
劉君眠跟在秦桑予身邊走進主報告廳。
每個座位前的桌上都擺著銘牌，寫著參會者的名字和所屬勢力。
「光之子殿下。」
一個年輕人迎上來，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徽章，三道紋路，三階。
「您的座位在第一排中央，我帶您過去。」
秦桑予微微頷首，跟著她往前走去。
劉君眠跟在她腳邊，目光掃過已經入場的參會者。
除了各國代表團的正式成員和帝國第一魔法學院的學生，還有一些不是各國代表團也不是帝國第一魔法學院的人坐在後排，大概是獲得了旁聽資格。
他們看到秦桑予走進來，目光立刻聚焦過來，然後又落在她腳邊的劉君眠身上。
「那就是崽崽……」
「比傳說中還要大。」
「聽說了嗎？它已經二階了。」
「而且還會用聖騎士的技能，那天的比試你看了嗎？」
「我又不是帝國第一魔法學院的學生，肯定沒親眼看到啊，但聽說了，聖光裁決啊，她怎麼學會的？」
「不知道，但它的光元素親和力好像不低。」
秦桑予在第一排中央的位置坐下，劉君眠也在她身邊坐下來。
秦玥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朝劉君眠揮了揮手。
劉君眠朝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然後她注意到另一個方向的視線。
歐陽若虛坐在第一排左側，離秦桑予隔了四個座位。
她正在翻手裡的會議手冊，但劉君眠注意到她翻來翻去都是同一頁，目光根本沒有跟著手指移動。
她每隔幾秒就會抬頭，目光快速掃過秦桑予的方向，然後迅速收回，繼續翻那頁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會議手冊。
歐陽明坐在她旁邊，側頭看了姐姐一眼，又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秦桑予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但沒有說話。
報告廳里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
然後穹頂上那顆最大的晶石亮了起來，打在講台上。
奧萊恩院長走到講台後面。
「各位，歡迎來到帝國第一魔法學院。」
「聖環奧術交流研討會，到今天已經是第兩千三百七十屆，比在座的各位加起來的年齡都大，比我這個老傢伙的年齡也大。」
台下傳來幾聲低笑。
「兩千三百七十年來，這個研討會的宗旨從未改變過，讓年輕的魔法師們有一個可以自由交流、自由辯論、自由思考的地方。」
「不管你是哪個帝國的、哪個種族的、信仰哪個神明，只要你熱愛魔法，願意探索這個世界更深層的奧秘，這裡就歡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