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
群山深處,直升機漿葉攪動寒霧,降落在一處谷中坪地上。
風凜冽,雪亦簌簌。
謝璟步下舷梯,黑色大衣被風雪吹得鼓起。
林洲帶著兩個人靜候在邊上,見他下來,齊齊躬身,並無多言。
謝璟沿著空山石階往上走,直入雪色與墨色的林海中。
祖宅的建築與山色幾乎融為一體,黛瓦灰牆,沉默地伏在山巒里。
沒有顯赫的門樓,沒有匾額,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種沉澱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寂靜。
祠堂內,光線幽暗,唯有長明燈和素燭昏黃。
幾位族老在側,穿著舊式的衣衫,寬袍大袖,面容靜默。
見到謝璟,他們依著古禮,行了拱手禮。
謝璟走到主案前。
主案上,陳設的祭禮極簡。
七鼎,清水,素果,幾卷謝璟親書的素簡,上面記錄著過去一年,家族在典籍保存與校勘上,完成的書籍名錄。
主案後,是層層疊疊的靈位。
最上方的名諱已模糊在歷史長河裡,那是神州沉陸,典午將頹時,攜著典籍,匠人,部曲遁入深山的謝氏先祖。
下面,一排排,是一代代謝氏守藏的家主名諱。
最底下那個牌位,是他祖父的。
淨手,焚香,叩拜,誦讀。
他念著古老的祭文,聲音不高,卻用的是古音。
祭文誦畢,他又移至側方稍小的供案。
上面只有兩個並排的靈位。
漆色很新,是他父母的名諱。
他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同樣淨手、上香、行禮。
祠堂太靜,靜得能聽見山風鑽入骨髓的聲音。
禮畢,他轉向族老,略一頷首:「辛苦。」
族老們還禮,聲音平直蒼老:「家主辛苦。」
他轉身走出祠堂,外面風雪依舊。
林洲無聲跟上。
他沿著古舊的迴廊,徑直走向庭院後的藏書樓。
謝璟走在高大的書架間,腳步無聲。
這裡的書架以紫檀木製成,書匣幾乎都是特製的楠木,有些甚至包裹著年代久遠的錦緞或皮革。
他停在一個書架前,小心翼翼取下幾個標記好的書匣。
這幾個書匣里,裡面盛放的是色澤暗沉的簡牘,或是脆弱不堪的早期帛書殘片。
「這些,需帶回西山仔細處理。酸化和脆化嚴重,常規手段已無效。」他指尖輕掠過書匣,「丙字第三架,那幾卷戰國簡,編繩朽爛,簡序或有錯亂,需重新解析綴合。小心取出,一併帶走。」
「是。」林洲示意身後專人上前,用特製的匣盒,極其謹慎地收好。
他又走到另一區域,這裡的書冊稍近,多為明清文獻,雖也極具價值,但顯然不是謝氏家族守護的重中之重。
他快速檢視過幾部,抽出兩函:「這幾部方志與醫籍,有蟲蛀和水漬,但整體尚可,送去S大修復系,作教學與研究樣本。告知李教授,修複方案需報我核准。副本歸檔,原件修復後歸位。」
「明白。」
在藏書樓停留了近三個小時,將需帶走的典籍一一交代清楚,他才離開了藏書樓。
林洲沒有再跟上。
他一個人回了他的院子。
屋內陳設簡樸,一桌一椅一榻,一架空空的書閣,窗外是陡峭的山壁和無邊的山林。
晚飯也簡單到了極致。
一筍一菌一飯一湯。
他安靜吃完。
晚些時候,林洲過來低聲匯報了幾項涉及海外資源調動的工作,他聽完,只給出一些簡短的指令,再無多言。
林洲走後,他沒有點燈。
他坐在窗邊的椅子裡,望著山中吞噬一切的黑色,聽著風聲松濤,嗚咽如訴。
直到夜色最深時,他才走向矮榻。
第二日清晨,直升機盤旋著離開了山谷。
回到西山,他先去了處理間,親眼看著那些書匣中的典籍被送入恆溫恆濕庫暫存,才回主院沐浴洗漱。
熱水洗去一身山間的寒氣,換上舒適的羊絨衣和長褲,鏡中人眉眼間的沉靜依舊。
謝璟走出浴室時,林洲恰好等候在外,手裡捧著一台平板。
「家主,拜訪商家的禮品單已初步擬好,請您過目。」
謝璟接過,垂眸瀏覽。
清單前列是些體面但不過分的滋補品。
山參、靈芝、燕盞,產地清晰,品相極佳,包裝也不顯奢華。
他微微頷首,這些符合尋常晚輩見長輩的禮數,不會出錯。
再往下翻,他頓住了。
那是幾份不動產的產權文件瀏覽。
有位於商頌老家一處新造的靜巷小區,戶型不小。
林洲還附帶了背調說明,點名該小區離商頌父母目前居住的老城區不遠不近,生活便利,又相對清淨。
還有幾處商頌老家地理位置不錯的商鋪。
謝璟將平板遞還回去,「太麻煩了,也不合適。」
林洲察言觀色,立刻明白了家主的顧慮,這樣直接的不動產贈與,還需要過戶等操作,確實會帶來壓力,甚至破壞這次拜訪的純粹性。
「那……換成投資金條如何?」林洲迅速調整思路:「規格適中,封裝在紅絨禮盒內,無需過戶,避免法律上的繁瑣,也符合長輩們對黃金的喜好心理。」
謝璟沉思片刻,終於點頭:「可。其他禮品照舊。」
金條的價值固然不菲,但相較於房產,更類似於一種「紅包」。
在年節時分,送予伴侶的長輩,不算超出常理。
「是。」林洲記下,轉身便去安排。
就在這時,謝璟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是商頌發來的信息。
字裡行間透著藏也藏不住的雀躍:
「我東西收拾好啦!28號放假你來我小公寓接我!去我家得開3個小時!」
「對了!你記得更換前導後衛車的車型哦,別嚇到我爸媽!」
末尾還跟著個歡快跳躍的貓貓表情包。
謝璟眉眼間不自覺柔和一分,指尖動了動,回覆:
「好。車型會換。28號下午一點,會到樓下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