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昭每說一句,周敘安的呼吸就粗一分。
周敘安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淬毒,死死剜著許昭。
許昭的話,句句戳在他的痛點上。
公司形象,個人聲譽,投資人的信心,遊戲的輿論環境……這些東西,比他此刻的憤怒和占有欲重一千倍、一萬倍。
他環視了周圍一圈,看到那些樓上舉著手機錄視頻的人,他知道,今天無論如何是帶不走沈岩了,再糾纏下去,這個混不吝的「外賣員」真敢把事鬧大,到時候損失的,絕不是一時意氣能挽回的。
「好……好得很。」周敘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惡狠狠的威脅:「我們走著瞧。」
他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一旁臉色煞白的沈岩,又陰冷地瞥了許昭一眼,仿佛要記住這張臉,然後猛地轉身,步伐還有些不穩,卻強撐著體面,走向自己的車。
那輛奔馳幾乎是彈射起步,瞬間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點難聞的尾氣味。
直到徹底看不見車影,許昭才對著車消失的方向低啐了一聲。
他轉身看向沈岩,臉上那副兇狠挑釁的表情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換上了那像薩摩耶一樣的快樂小狗表情。
快得像變臉。
「沒事吧?嚇著沒?臉怎麼白成這樣?是不是凍著了?」
他個頭高大,此刻微微彎腰,擠著眉盯著沈岩蒼白的臉,眼裡的關切毫不掩飾。
像只圍著受傷同伴,而急得嗚嗚叫的大狗。
「沒、沒事。」沈岩低聲說,抱著飯盒的手指收緊,「謝謝。上樓吧。」
許昭連連點頭,又看了一眼樓上那些沒熱鬧看,陸續關上窗的人家,隨即又有點懊惱地抓了抓頭髮:「媽的,剛才應該多罵他幾句,便宜那孫子了。走走走,快上去,這外面能把人凍成冰棍兒!」
他不由分說,推著還有些怔的沈岩就往單元門裡走,順手還把沈岩懷裡的保溫袋接了回來。
沈岩被他推著,腦子裡還暈乎乎的,還沒徹底回過神來。
耳邊還迴響著許昭剛才那些又狠又損的話,眼前還有他擋在自己身前,擰住周敘安手腕的背影……
昏暗的樓道,聲控燈一層層亮起。
走到門口,沈岩對了好幾次鑰匙孔,才打開了門。
門一開,一股比樓道更甚的陰冷空氣混雜著藥味撲面而來。
許昭跟著進去,他看清屋內景象的瞬間,明顯愣了一下。
是一間小單間,狹小簡陋,一張床,上面躺著行動明顯受限的老人,角落還有一個地鋪。
掛著的空調安安靜靜的,沒有運轉聲,沒有指示燈,出風口黑洞洞的。
沈岩注意到了許昭臉上的怔愣,臉上掠過一絲難堪,低聲說:「家裡……有點亂。你坐。」
他自己都覺得這話無力,房間裡冷得像個冰窖,坐哪兒都是受罪。
許昭沒動。
他站在門口,目光從床上虛弱的老人,移到沈岩那蒼白的臉色,又落回那台死寂的空調。
他忽然大步走進來,沒有找地方坐,而是徑直走到空調下方,探了探出風口,「空調壞了?」
S市的冬夜,沒有空調暖氣,常人都難待,更何況還有一個臥床的病人。
沈岩垂下眼,默認了。
他動手打開許昭帶來的飯盒。
熱氣不多了,但是香氣四溢。
各種年肉,清蒸魚,炒時蔬,雞湯……豐盛得與這冰冷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許昭看著沈岩沉默擺飯的側影,又看看床上那被香氣吸引卻無力起身的老人,那股因為周敘安而起的怒火,混上了一種更尖銳的心疼。
「這兒不能待了!這麼冷,阿姨怎麼受得了?」
他眼神在沈岩和沈母之間來回,語速很快:
「剛才那混蛋能找到這兒,肯定還會來搗亂!你聽我的,我在附近有套空房子,一直沒人住!年前大掃除的時候剛打掃過,還有暖氣!你們過去暫住幾天,行不行?等過完年,空調修好了,或者你想別的辦法,都行!」
他沒說那是他父母給他準備好的「婚房」。
見沈岩嘴唇微動要拒絕,許昭立刻搶道:「你別急著說不,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平時也不去,還得惦記著,再說了,不住那採暖費不也得交!你們過去,我那採暖費才算沒白交不是。」
「再說了,你們現在搬過去,剛才那人肯定一時找不著你,你至少還能和阿姨過個清淨年,你也能喘口氣,算我求你了,行不。」
他說得笨拙又討好,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沈岩,像只巴巴叼著狗窩過來,等著被接納的大狗。
沈岩擺飯的動作早就頓住了,他回頭看著母親蒼白的臉,感受著屋裡的寒意,再想到周敘安可能去而復返,拒絕的話堵在喉嚨里。
「可是,太麻煩你了。」他說。
「不麻煩!真不麻煩!」許昭見他態度軟和,眼睛一亮,立刻打蛇隨棍上:「我這就叫車!我發小有輛麵包車!能躺的那種,把阿姨舒舒服服接過去。你趕緊收拾要緊的東西,藥,衣服,還有這些!」
他指了指自己帶過來的飯盒,語氣輕快極了:「那房子廚房裡啥都有,過去就能吃上熱乎的!」
他說著就掏出手機,飛快地打了出去,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掛了電話,他朝著沈岩比了個搞定的手勢,語氣雀躍:「馬上到!大斌就在附近,正閒得發慌呢!」
沈岩看著他那副興致勃勃,仿佛是要帶人去郊遊的架勢,心裡那點忐忑被沖淡了些。
他不再猶豫,轉身快速收拾起母親的常用藥,一些換洗衣物,洗漱用品,又小心地把許昭帶來的飯菜重新擺好,裝進袋子裡。
動作匆忙,是被推著往前走的。
許昭也沒閒著,他走到床邊,彎下腰,用沈岩從未聽過的,格外溫和耐心的語氣,對沈母說:「阿姨,咱們換個暖和的地方住幾天,這兒太冷了,對您身體不好。您別擔心,一會兒我背您下樓,您靠穩我就行,我力氣可大了。」
沈母眼神動了動,看向沈岩。
沈岩走過來,握著母親冰涼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沈母這才對著許昭閉了閉眼,算是道謝。
沒過多久,樓下傳來幾聲短促的喇叭聲。
許昭探頭一看:「來了!」
他立刻行動起來,先幫沈母把厚被子裹嚴實,又找了條毯子給她把頭圍好,然後轉身,讓沈岩幫著把母親轉移到他背上。
他動作小心又穩當,高大人影低伏,寬闊的脊背顯得可靠極了。
沈母穩穩地趴在他背上,許昭小心翼翼站起身,掂了掂,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沈母趴得舒服,然後才邁開步子。
「沈岩,你拿東西跟緊,門帶上就行。」
樓道狹窄昏暗,許昭背著人,不敢走快。
沈岩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面,看著走在他前面的許昭,心裡某個地方……
酸酸的,澀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