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一輛半舊不新的銀色麵包車停著，駕駛座跳下個寸頭小胖子。
他一看許昭背個人下來，立刻上前幫忙拉開車門。
「嚯，昭子，這陣仗不小啊！」叫大斌的年輕人一邊幫忙扶著，一邊拿眼偷瞄沈岩，眼裡閃著好奇，但沒多問。
「少廢話，搭把手，穩當點！」許昭把沈母安置在平放的後排座位上，墊好靠枕，又仔細地掖好被子，調整好了暖氣口，這才鬆了口氣。
他又轉身從沈岩手裡接過大部分行李，塞進車裡。
大斌自然地接過沈岩手裡最後一個袋子，咧嘴一笑：「兄弟，上車，這破天，凍死個人。」
許昭讓沈岩坐在副駕，自己擠在沈母旁邊的位置，方便照看。
大斌車開得穩當，嘴裡也不閒著，跟許昭扯著過年準備幹嘛、家裡年夜飯菜單有沒有新貨色之類的閒話。
車裡開了暖氣，年輕人聊天也沒什麼彎彎繞，氣氛倒是輕鬆了不少。
沈岩在這暖意和瑣碎的聊天聲里，緊繃的脊背慢慢鬆弛下來。
新住處不算太遠，開車20多分鐘，是個挺新的小區，管理看起來不錯。
房子在多層樓的三樓。
大斌沒跟著上樓，幫著扶著沈母上了許昭的背，又幫著遞東西給沈岩提著，就擺擺手，跳上車，一溜煙開走了。
沈岩看著車尾燈消失，再回頭時，許昭已經背著沈母鑽進了乾淨明亮的單元門。
許昭背著沈母，一口氣上到三樓，呼吸也只是微微有點重。
他在一戶門前停下，示意沈岩：「鑰匙在我右邊口袋，你掏一下。」
沈岩忙放下手裡的東西，伸手去他防風服口袋裡摸。
指尖觸到溫熱的衣料和許昭結實的腰側，他動作頓了一下，才摸到一串被揣得溫熱的鑰匙。
他低頭辨認了一下，找到那把看起來最新的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
門開了。
許昭背著沈母率先走進去，沈岩提著行李跟入，順手帶上了門。
房子不算很大，兩房一廳，格局方正，裝修簡潔溫馨。
家具看起來都是新的，沒什麼居住痕跡，但打掃得一塵不染。
許昭小心地把沈母安置進次臥的床上，幫她調整好靠墊，又掖好被角，「阿姨，您先歇會兒，暖氣開了，馬上暖和。」
沈岩把行李放在客廳，環顧四周。
房子整潔得過分，暖氣片打開後，溫度上得很快。
他走到次臥門口，看著母親靠躺在乾淨整潔的床鋪上，那微微舒展的眉心，心裡鬆了口氣，但隨即卻更不安了。
這地方太好，好得他都不知該如何回報。
許昭從次臥出來，順手帶上門。
他一轉身，就對上沈岩複雜的眼神，他咧嘴笑了笑，指了指主臥的房間：「那間你睡，床單被罩都是新的，裡面還有獨立衛生間，方便。」
他說得自然而然，仿佛沈岩睡他未來婚房的主臥是天經地義的事。
沈岩一愣，立刻搖頭：「不，我睡客廳沙發就行，或者打地鋪，主臥你……」
「我什麼我。」許昭皺眉，打斷他：「我又不來住，主臥空著也是空著，再說了，你白天還得顧著阿姨，休息不好怎麼行？」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主臥門口，推開門，展示裡面寬敞的空間和那張看起來舒適無比的大床，「看，多大，空著多浪費。」
「你就別客氣了，趕緊把東西放進去，我去熱飯，你和阿姨肯定餓了。」
他不給沈岩再拒絕他的機會，轉身就拎著裝飯菜的袋子鑽進廚房，動作快得像被老婆囉嗦了似的。
廚房很快傳來鍋鏟的輕微碰撞聲和食物重新加熱的香氣。
沈岩看著次臥緊閉上的門，又看看廚房裡許昭忙活的背影，心裡越發無措。
他欠下的，好像越來越多了。
很快，許昭端著個大碗和小碗走出來，大碗裡是熱氣騰騰的營養粥，小碗裡的是細膩的肉羹。
「沈岩，粥和肉羹熱好了，溫度剛好，你先去餵阿姨吃。」許昭把碗遞給他，「我去把咱們的菜再熱透點，等你出來正好吃。」
沈岩接過碗，碗壁溫熱。
他點點頭，轉身輕輕推開次臥的門。
房間裡，暖氣已然充足。
母親靠坐在床頭，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
沈岩在床邊坐下，用小勺開始細心地給沈母餵飯。
一勺一勺，吹了又吹。
門外隱約傳來滋啦的油爆聲，還有許昭不成調的哼唱聲。
許昭，似乎心情很好。
沈岩餵完母親飯食，又幫她擦了嘴，服了藥，又給母親支了個平板播電視劇，他才輕輕帶上臥室門出來。
一出來，他就愣住了。
客廳里，他那寒酸的舊行李袋不見了，而主臥里，溫暖的燈光下，許昭正把他的行李往主臥里安放。
許昭沒打開他的行李袋，只是把他隨手塞進透明塑膠袋裡的洗漱用品，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內衛洗手台最顯眼的位置上。
聽到動靜，許昭回過頭，看到沈岩站在門口，「阿姨吃好啦？正好，菜都熱好了，飯也盛上了，就等你了！」
他洗完手，自顧自地幾步走過來，又拉著沈岩的手腕往餐桌走，「快來快來，這回真餓了。」
沈岩被他拉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沉默著被許昭按在餐椅上，碗裡的米飯堆得冒尖，所有的菜都擺在他邊上。
「發什麼呆，吃啊！」許昭已經拿起筷子，猛猛乾飯，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催他，「你要多吃點肉，臉色不好。」
整頓飯，許昭的嘴就沒停過。
不是吃飯，就是說話。
說他爸今天做菜鹽放多了還不承認，說大斌那小子被女朋友甩了哭唧唧好幾個月，說這小區物業管得挺嚴……
東扯西扯。
全是些沒什麼意義的瑣碎閒話。
沈岩很少回應，但碗裡的飯和菜，在許昭不停的閒話里，一點點見了底。
很好吃，胃裡被填滿了，身上也就跟著暖和起來了。
人吃飽了，身上暖了，也就似乎找回了活著的感覺。
吃完飯，沈岩剛要起身收拾碗筷，許昭已經搶先把所有碗碟疊起來，動作利落地端進了廚房，「你別動，休息休息。」
他聲音從廚房傳來，「你昨天剛放假吧？這些天上班肯定累著了。」
沈岩走過去，看到許昭正把碗筷往一台嶄新的洗碗機里放。
「用這個就行，我調好了。」許昭擺好最後一個盤子，關上洗碗機門，按下啟動鍵：「等洗好了，你晚點記得打開門通通風就行，不然悶著有味。」
他說得那麼自然，仿佛沈岩已經在這裡住了許久。
沈岩只能點頭。
「那行，我先走了。」他往門邊走，從玄關處拿起自己的鑰匙，解下那把最新的鑰匙，遞給沈岩：「你晚上鎖好門，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沈岩接過道謝。
他把剩下的鑰匙揣回兜里，彎腰繫鞋帶，頭也不抬地繼續說：「明天我還送飯來，你就不用折騰了。年夜飯我也包了，你也別忙活了，好好陪阿姨過年就行。」
他穿好鞋，直起身，看向沈岩，臉上又露出那酷似薩摩耶小狗的笑容，揮了揮手：
「走啦！新年快樂啊，沈岩！」
說完，他開門，身影一閃就出去了。
沈岩站在門邊，看著他的身影三兩步消失在樓梯拐角，樓道里傳來他不成調的哼歌聲，很快遠去，消失。
沈岩握住手裡那把鑰匙，金屬的質感硌著掌心。
他關上門，在門後站了幾秒，鬼使神差地走向客廳連接的小陽台，輕輕拉開了厚重的遮光簾。
樓下路燈昏黃，許昭正雙手插兜，大步邁著，嘴裡似乎還在哼著什麼，腳步輕快地幾乎要蹦跳起來。
活脫脫就是只撒歡的大狗。
就在沈岩以為他會就這樣徑直走出小區時，許昭卻忽然頓住。
樓下的身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腦門，驚呼出聲：
「臥槽！我小摩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