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安的奔馳駛入車庫。
他在車裡坐了片刻,才推門下車。
手腕的鈍痛和心頭那股屈辱,讓他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也化不開的陰翳。
別墅內,暖氣充足,燈光明亮。
周韻正坐在客廳的沙發里翻著一本珠寶雜誌。
聽到玄關的動靜,她抬起頭,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兒子。
「回來了?」她放下雜誌,站起身走向玄關,「怎麼這麼晚?吃過飯了嗎?王嬸燉了燕窩,還溫著。」
「吃過了。」周敘安簡短回答,低頭換鞋,試圖掩飾手腕的不適。
然而,他右手腕那圈刺目的淤紅,在明亮的玄關燈下,無所遁形。
周韻的腳步頓住一瞬,臉上神情驟然沉了下來,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周敘安的手腕。
「這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又急又厲:「跟人動手了?誰幹的?你是不是又去找那個沈岩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又對你動手了?!」
又是沈岩。
永遠是沈岩。
在她嘴裡,沈岩永遠就得不了一句好。
周敘安眼前閃過一幕幕過往的畫面。
母親「偶然」出現在他和沈岩的公寓,用挑剔的目光打量每一處角落,話里話外暗示沈岩的出身和品位;
又對著沈岩,「無意」提起他的某位女同學,描述得天花亂墜;
甚至,在得知沈岩母親重病後,非但沒有絲毫同情,反而當著沈岩的面,問這個病有沒有遺傳傾向;
……
每一次,沈岩都只是沉默。
「不是他!」周敘安猛地抽回手,動作幅度很大,帶著明顯的煩躁,「一個瘋子,已經解決了。」
他很煩,因為帶不回沈岩,因為沈岩身邊出現了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也因為母親對沈岩這一貫的惡意。
「解決到帶著傷回來?!」周韻不依不饒,目光反而上下掃視著兒子,仿佛要找出更多證據。
「周敘安,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那個沈岩又給你惹麻煩了?還是你在外面惹了什麼事?我早就說過,那個人心思不正,留在身邊就是禍害!你看看你現在這樣,為了不男不女的,搞成這副模樣,像什麼樣子!」
「我說了!跟他沒關係!我的事不用你管!」
周敘安本就煩躁,周韻這一叫嚷,他心頭更是火起,語氣也沖了起來,想繞過她往客廳走,動作間牽扯到傷處,眉頭又是一皺。
「不用我管?!我是你媽!」
周韻也被他這態度激怒,尤其看到兒子明顯因為疼痛而微變的表情,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她擋在兒子面前,聲音尖利:
「你看看你!為了那麼個上不得台面的東西,三天兩頭不得安生,現在還跟人動手!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你的體統呢?!你的腦子呢?!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她越說越激動,再次開始了她的老生常談:
「從小到大,你有聽過我一句嗎?!讓你穩當點,你偏要折騰!讓你做點正經行當,你一頭扎進什麼遊戲裡!是,你現在是賺了錢,可那是什麼行當?虛擬!泡沫!今天烈火烹油,明天就可能一無所有!一點根基都沒有!你就不能學學別人,做點紮實的,能傳下去的產業?!非得在這些歪門邪道里打滾,還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
「歪門邪道?不三不四?」周敘安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厭煩。
母親這些話,他聽了太多遍。
「我一年幾個億的利潤,養活幾百個員工,交著八位數的稅,怎麼就是歪門邪道了?遊戲行業是科技前沿,是未來!你看不懂,不代表它沒價值!我靠自己走到今天,怎麼就比別人低一等了?」
他逼近一步,眼中舊怨新怒交織:
「是不是在你眼裡,只有像你以前在謝家見過那種,捧著幾本破書,談著玄而又玄的傳承,實際上離了祖產根本就活不下去的那群人,才叫清貴,才叫有根基,才叫上得了台面?就像你覺得,只有你認為門當戶對的人,才配站在我身邊?像沈岩那樣的,就活該被你挑剔不三不四,被你嫌棄上不了台面,對嗎?」
是,沈岩的離開,固然有他周敘安自己的問題,但母親那無孔不入的挑剔和排斥,又何嘗不是原因之一。
「你——!」周韻被兒子話里的諷刺、頂撞,特別是兒子對沈岩的維護,氣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長久以來,兒子的不聽話,就讓她失望透頂,現在,兒子竟然為了那麼個人,這樣對她說話!
她的情緒轟然爆發,更加口不擇言:
「是!我就是覺得那些有底蘊,有傳承的東西才是正道!就是比你那些虛浮的玩意兒強!你從小就跟人家走不到一條路上!人家謝璟,那才是老爺子正經培養出來的苗子!坐得住,靜得下心,七歲就能對著古書坐一下午!規矩、氣度、見識,哪一樣不是拔尖的?可你呢?!」
她聲音尖利得幾乎破了音,指著兒子的手指也抖得厲害:
「你七歲那年,老爺子想看看你的心性,讓人送了套宋版書過來!那是多金貴的機會!是抬舉你!可你呢?!你幹了什麼?!你居然偷偷撕了幾頁,去疊你那永遠飛不起來的破飛機!爛泥扶不上牆!我那時間就知道,你跟你爸一樣,沒那個命,也沒那個心!所以老爺子後來才那麼狠心!把我們這一房……」
「謝璟!謝璟!又他媽是謝璟!!!」
周敘安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吼,打斷了母親的話。
他赤紅著眼睛,死死盯著母親吼:
「我早他媽不姓謝了!」
「我跟你姓!我姓周!跟那什麼狗屁謝家,跟那個我連是圓是扁都快忘了的謝璟,沒有一毛錢關係!你聽清楚了沒有?!」
他胸膛劇烈起伏,情緒徹底失控:
「我是沒那個命!沒那個對著發霉破書坐一下午的命!也沒那個心!我不感興趣!我從小就對那些破書!破規矩不感興趣!我喜歡的就是機器!是代碼!是遊戲裡我能創造的世界!」
「媽!你睜開眼睛看看,」他指著這間裝修奢華的客廳,「我們現在住最好的房子,開最好的車,用最貴的珠寶!我們現在過的日子,已經比99%姓謝的人都要好!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我給你的,難道不比那個早把我們忘到腦後的謝家能給的多得多嗎?!為什麼你就是不滿意?!為什麼還要天天念叨那些早就和我們沒了關係的東西?你就不能看看我實實在在給你的東西嗎?!」
周韻被兒子突如其來的崩潰震得愣了一瞬,但隨即,她嗤笑出聲。
兒子竟然以為,她執著的是這些能用錢買到的東西?
兒子竟然覺得,給了她這些奢華的物質享受,就能彌補了她本該擁有卻又失去的那一切?
「你懂什麼?!」她尖叫出聲,也指著滿室奢華的擺設,「錢?你以為我稀罕的是這些錢能買來的破爛嗎?!」
她揮舞著手臂,歇斯底里:「我要的不是這些冷冰冰的房子車子!我要的是身份!是地位!是走到哪裡都被人高看一眼的尊重!是圈子!是那種與生俱來的底氣和高貴!是你那個破遊戲公司開到天上去也換不來的東西!」
她逼近兒子,眼中癲狂,甚至寫著憐憫,憐憫兒子的無知:
「謝家是什麼?那是幾代人、十幾代人積累下來的底蘊!是人脈!是資源!是哪怕什麼都不做,也能被國家最頂層的那一小撮人認可、接納的存在!是你爸豁出命去爭,最後卻……」
說到這,她沒能說出接下來的話,反而冷笑著仰視著自己的兒子,話鋒轉回:
「你賺了幾個億?呵呵……在真正的謝家面前,你這點錢,連顆砂子都不是!人家根本不屑跟你比錢!人家比的是你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
「而你竟然說你沒興趣?!你當然沒興趣!你對你爸怎麼死的都沒興趣!你眼裡就只有你那點可笑的成功,和沈岩那個下賤的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