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坐在電腦前,眼裡盯著面前三塊屏幕跳動著的代碼,心裡卻莫名有些不安。
今天中午,許昭送完午飯,回去後,就沒回他的信息了。
這很不正常,因為許昭的話很多。
每天,都會有他回也回不完的微信信息。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沈岩終於忍不住,出了辦公室給許昭打電話。
兩次,都是漫長的電話鈴聲後,無人接聽。
沈岩的不安,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他回了辦公室,匆匆收拾了東西,和王總說了一聲,就快步離開了公司。
他沒走向地鐵方向,那太慢。
這個時間點的路況暢通,約莫半個小時後,沈岩下了計程車。
天上下著小雪,小區門口一直到樓棟下,都很安靜,一切如常。
樓道也依舊乾淨明亮。
上樓時,沈岩輕輕吁出一口寒涼的白氣,想著自己大半是被周敘安纏得嚇破了膽。
那口呼出的白氣未散,他的視線驟然凍住。
門沒鎖,虛虛掩著。
虛掩的門口,是許昭給沈岩帶飯的保溫飯盒袋。
它像是被人遺忘在了那裡,不知幾個小時了。
房子裡很安靜,沒有播放電視劇的聲音,也沒有許昭那跑調的哼歌聲。
沈岩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媽?許昭?」
他驚慌失措地往次臥沖。
次臥的門也虛掩著。
門後,床上,床單微亂,母親不見了。
床後,許昭坐在一把陪護椅上。
垂著頭,背著手。
他衣服很亂,像是奮力掙扎過,但沒有用。
手被反捆在椅後,腳被捆在椅腿。
「許昭——!」
沈岩踉蹌著撲了過去。
他手忙腳亂地去解那些繩子。
繩子散落,許昭沉沉地倒在他懷裡。
他的手冰涼得厲害,捧起了許昭的臉。
是溫熱的,在呼吸,像是睡著了。
沈岩拍他臉,「許昭?你醒醒!」
可是無論沈岩怎麼拍,許昭都安靜地昏睡著。
沈岩的淚徹底失控,一顆顆,瘋狂地往下砸,濺在許昭的臉上。
他的手在不正常地顫抖,想給許昭抹掉,卻發現越抹越多。
最後,手也越來越抖。
「啊——!」他不再觸碰許昭沉睡的臉,抱著許昭,頭埋在許昭溫熱的頸窩裡,嘶吼出聲。
吼聲過後,是近乎破碎的嗚咽。
淚水順著許昭的脖頸線條一點點往下滲。
不知過了多久,那嗚咽聲也沒了。
沈岩試圖把沉睡地許昭挪到床上,但是,許昭雖然瘦,卻比沈岩高許多,沈岩試了兩次,最後才極其艱難地把他弄上了床。
他又去了主臥,搬來了他們的枕頭被子。
他小心翼翼地給許昭調整好姿勢,墊上枕頭,掖好被角。
做完這一切,他才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
沒有信息,沒有電話。
沈岩面無表情地輸入一個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周敘安的聲音:
「想清楚了?」
沈岩握著手機,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和窸窣的碎雪上。
「我媽呢?你對許昭做了什麼?」
「岩岩,伯母在我這,會得到最好的照料。這點,你可以放心。至於那個姓許的……」
電話那頭,周敘安似乎笑了一聲,才繼續說了下去:「他可能只是照顧伯母累了,需要休息。睡一覺就好了。」
沈岩側頭,看向床上昏睡不醒的許昭。
那一向張揚、玩世不恭的眉眼,此刻,只是脆弱得像個大孩子。
他看著看著,那眉眼逐漸模糊,眼睛很疼,淚似乎已經流幹了,卻還在流。
他說不出一個字。
電話那頭,周敘安似乎聽到了他極力壓抑的抽泣聲。
他嘆了一口氣,似乎在為沈岩的不懂事感到苦惱,「哭什麼。我說了,伯母在我這裡很好。只要你聽話,那個姓許的,也只會是睡了一覺。」
沈岩渾身都在不正常地顫抖,聲音嘶啞疲憊,「你想怎麼樣?」
「岩岩,我很想你。」周敘安的聲音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溫柔。
「周敘安。」沈岩的聲音很低,幾乎是氣音:「你別再動他。」
「哦?」周敘安的音調上揚,「岩岩,你好像很緊張他。這才多久,就這麼上心了?」
沈岩闔目,不再談許昭。
他強壓下胃裡的噁心,「我要見我媽,現在。」
「放心,伯母那邊很好,家庭醫生隨時待命,護工24小時看護,她會得到最好的照顧。」周敘安說到這,語氣陡然轉冷:
「至於現在,岩岩,你該見的人,是我。」
「一個小時內,我在我們的家裡等你。」
「別讓我等太久,岩岩,你知道的,我的耐心有限。」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
溫熱的液體砸下,落在沈岩的手背上,他低頭,看到了斑駁的血滴。
他伸出指尖,碰了碰似乎早已失去知覺的唇,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時咬破了下唇。
他的唇色慘白,混著溢流的血珠,觸目驚心的血肉模糊。
他緩緩放下了手機,僵硬地坐在那。
窗外的最後一絲亮光徹底滅了,室內一片幽暗。
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空洞絕望的眼睛裡。
一片黑暗中,又不知過了多久。
沈岩才慢慢地側過身,在黑暗裡,伸手輕輕抱住了床上的許昭。
他的頭枕靠在許昭的肩胛處,就那麼不輕不重地抵著。
「對不起……」他小聲說,說了好幾遍。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頭,在許昭的額上,落下了一個短暫而顫抖的吻。
窗外的雪,下得越來越大。
然後,沈岩不再看許昭,起身麻木地收拾著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
一個筆記本電腦,幾件換洗衣物,被他塞進了一個雙肩包。
他背上包,臨出門,目光落在地上的飯盒袋,腳步頓住。
他卸下背包,彎腰撿起飯盒袋,拎著進了廚房。
拉開拉鏈,裡面是一套印著卡通圖案的保溫餐盒。
是許昭特意網購的,當時許昭說,以後要每天都給他送飯。
他打開水龍頭,開始洗飯盒,放得有點久,食物的殘渣粘在上面,他洗得有點久。
飯盒洗淨,倒扣在瀝水架上,他轉身走出了廚房。
他在廚房門口,最後極慢地,極慢地,環視了這個房子一圈。
然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垂下眼,三兩步走到自己的雙肩包前,翻出了自己的存款卡。
他又撕下了一頁紙,寫上了密碼。
寫著密碼的紙被他放在玄關柜上。
紙上壓著卡,卡上壓著這套房子的鑰匙。
做完這一切,他才再次背起包,去拉門把手,走出了這間溫暖的房子。
門被他輕輕關上。
像是怕吵到了裡面的主人。
他轉身下樓,徹底走入了這個漆黑冰冷的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