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動，屏幕上跳動的「媽」字，讓他眉頭下意識地擰緊。
他直起身，抓起手機和煙盒，走到陽台，輕輕帶上了門。
夜風帶著夏的微涼，吹散了身上最後一點水汽。
他點燃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裡明滅。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母親熟悉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聲音：「伯橋啊，你今天問的那些……」
他靠在冰冷的欄杆上，「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母親的聲音絮絮叨叨地傳過來，無非是那些他從網上也能查到的注意事項。
孕婦不能提重物，要多吃什麼，多散步，心情要好，情緒不能大起大落。
他聽著，偶爾從鼻腔里擠出個「嗯」，目光卻看向遠處的天空。
「最關鍵的就是心態要好，別讓她情緒太大了，聽見沒？」母親最後叮囑。
「知道。」他聲音有點啞。
那邊沉默了一下，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來，壓低了，帶著點試探：
「這……都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不趕緊結婚？」
元伯橋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結婚？他當然想，可這話堵在喉嚨里，說出來都燙嘴。
他沒告訴母親的是，就現在這處境，還是他死皮賴臉、連哄帶嚇才換來的。
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對著夜色吐出兩個字：「她不想。」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她不想結，就不結。」元伯橋的聲音低下去，卻異常清晰，「但孩子是我的，我得照顧她們。」
母親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一句：「行吧……管不了你啊！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哎，有孕婦過來了，我得接生去了，先掛了啊。」
掛完了電話，元伯橋靠在陽台上，吐了口煙，然後把還有一半的煙也掐滅了。
以前一天不抽就渾身難受的煙，現在跟著韓冰一塊，有一段時間沒有吸，感覺也就那樣了。
他吹著夜風，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母親那句話——「情緒不能大起大落」。
因為他的緣故，韓冰的情緒確實不太穩定。
他知道自己做事方式強勢，可有些時候，不強勢，連靠近她的機會都沒有。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眼神暗了暗，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
這天他破天荒地沒去工地，在家裡耗了一整天。
五點多的時候，韓冰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扒著飯，細嚼慢咽，一粒米恨不得分成八瓣吃。
元伯橋就坐在對面，什麼也不干，就那麼看著她，看了足足十分鐘。
「吃完了嗎？」他忽然開口。
韓冰筷子一頓，沒抬頭：「快了。」
又過了五分鐘，碗裡的飯幾乎沒見少。
「快了？」元伯橋又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韓冰捏著筷子的指尖微微發白，聲音更小了：「……馬上就好。」
她就是在磨蹭，用這種無聲的、幼稚的方式，對抗著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壓力。
似乎等的不耐煩了，元伯橋站起身，椅子腿划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韓冰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往後縮。
他卻俯下身，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讓她無法躲避。
他的拇指蹭過她的下唇，那裡還沾著一點米粒。
「嘴巴這么小，」他盯著她，眼神很深，「照這樣裝食物，得吃到什麼時候？」
韓冰心跳如擂鼓，睫毛顫得厲害：「……吃完了。」
「我只是帶你出去轉一圈。」他鬆開手，語氣里似乎夾雜了一些無奈。
韓冰心裡直打鼓，按常理，今天工地該上班的，他卻硬是翹了班，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語氣說：
「今天不去，帶你出去。」
她不知道這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心裡有點抗拒。
可男人的態度擺明了，這不是商量，是早就決定好的行程。
最後，她還是換上了一件寬鬆的棉布裙子，被元伯橋半牽半帶地拉出了門。
公園不遠，走路十幾分鐘，免費，這個時間點人也不多。
傍晚的陽光是金色的，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晃動的光斑。
韓冰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半步遠的地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她終於忍不住，小聲問。
「散步。」元伯橋目視前方，言簡意賅。
「……哦。」韓冰閉上了嘴。
兩個人就這樣並排走著，中間隔著一點尷尬又微妙的距離。
他看左邊搖曳的樹影，她看右邊花壇里蔫頭耷腦的小花。
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只有腳步聲，一輕一重，交錯在傍晚空曠的公園小徑上。
最初那十分鐘，韓冰心裡那點抗拒，居然真的被公園傍晚的風給吹散了些。
她太久沒出門了，整天不是對著數位板就是對著文檔，看什麼都像加了層屏幕濾鏡。
這會兒適應了以後，空氣里有泥土和青草被曬過的味道，人又少，世界安靜的感覺讓她很舒服。
她甚至偷偷舒了口氣，肩膀也鬆懈下來一點。
然而，僅僅十分鐘後，韓冰就把那句「舒服」咽回了肚子裡，並在心裡狠狠撤回。
因為老天爺毫無徵兆地翻了臉。
前一秒還是夕陽西下，後一秒烏雲壓頂，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主打一個猝不及防。
此刻兩人被迫躲進了公園角落一個老舊的木質涼亭里。
亭子不大，兩人並肩站著，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韓冰看著外面像瀑布一樣往下倒的雨，整個人都懵了。
元伯橋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他單手插兜，另一隻手伸到亭子外，接了一把雨水，然後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表情居然還挺享受。
「滿意了吧？」她聽見自己悶悶的聲音，帶著點鼻音，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
他側過頭看她，眉毛微挑：「什麼？」
「你帶我來散步，就是為了讓我體驗一把落湯雞的待遇？」
她小聲嘟囔，語氣里那股子自己都沒察覺的嬌嗔。
他低低地哼笑了一聲，不是愉悅，更像是一種認栽的自嘲。
「什麼都準備了，」他目光掃過她微濕的發梢和裙子，「就是忘了看天氣預報。」
說著，他動手開始解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的扣子。
韓冰還沒反應過來，帶著他體溫和淡淡薄荷味的外套就披到了她肩上，還帶著潮氣，卻奇異地隔絕了涼亭里滲人的濕冷。
她僵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襟。
「其實，」他的聲音忽然近在咫尺，「這樣也不錯。」
韓冰一愣，抬頭：「什麼不錯？」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邁了一步。
高大的身軀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直接把她逼退到了涼亭冰涼的木頭欄杆邊，背脊抵著堅硬的木頭，退無可退。
「雨大，」他微微俯下身，目光鎖著她，「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