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他，問出了那些在她心裡盤旋了無數遍的「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們本來可以好好相處的，可為什麼要給我下藥？為什麼要做那種下賤的事情？」
「為什麼？」她又問了一遍，「你告訴我啊，你為什麼要毀了我的人生，為什麼偏偏是我。」
十萬個為什麼，全砸在了元伯橋身上。
元伯橋沒躲，沒辯解，也沒再道歉。
他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著她的手，狠狠地扇在了自己的臉上。
「砰」的一聲，悶響。
韓冰愣住了，連哭都忘了。
元伯橋抓著她的手，力道很大，眼神卻深得像一潭死水，他一字一句地說：
「老子愛你啊，現在知道為什麼了吧。」
韓冰盯著他。
看著他那張在昏暗燈光下沒什麼表情的臉。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她看不懂也拒絕去懂的情緒。
假的。
過了好幾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濃濃的嘲諷：
「元伯橋，你是怎麼做到的？用這麼一張平靜的臉，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
她用力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你的愛，就是傷害，強迫，監視，就是不擇手段地把我綁在你身邊？你這根本不是愛，是病！」
元伯橋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困惑的情緒，但轉瞬就被更深的執拗取代。
「能不能信我一次？」他聲音乾澀，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磨出來的，「在你眼裡，我愛你，就是在犯病嗎？」
他往前逼近半步，汗味和塵土氣混合著他身上那股特有的，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將韓冰籠罩。
「你的心到底在抵抗什麼？」他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說到底，還是不喜歡我吧？否則，為什麼要裝傻？」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沒什麼笑意，只有自嘲。
「明明已經說的那麼直白了，可你總覺得是假的，是我演的，是我為了得到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紅腫的眼，「不過你想的也沒錯，那種缺德事都干出來了，現在說愛，是挺廉價的。」
換誰，都覺得他在演。
韓冰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睡衣的邊角。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直白地承認自己的無恥。
元伯橋看著她呆住的樣子，忽然伸手。
用粗糙的指腹抹掉她臉頰上最後一點濕痕，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笨拙。
「把眼淚擦乾淨，」他命令，語氣卻緩了下來，「我們好好談談，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想要什麼？你告訴我。」
她想要安靜的一生，一個人，能讓自己開心點。
她並不奢望任何人來治癒她，只希望在她自愈的時候沒有人來打擾她。
但愛情……她不需要元伯橋這種轟轟烈烈，要死要活，到頭來還是算計的愛。
她只想要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孩，可能有點宅，有點悶，但脾氣好，很純潔。
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就窩在一起，看一部老電影，或者聯機打打遊戲，輸了他也不會罵她菜。
能不出去就不出去，點外賣，自己做飯，追劇，做愛，養一隻貓……她就喜歡這種。
兩個人一起腐爛，但又覺得世界真他媽美好的生活。
元伯橋聽完，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點玩味：「你想當什麼？」
他問，「鹹魚？還是樹懶？」
他嗤笑一聲，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一輩子縮在殼裡，不見天日，等孩子出生了，也帶著她一起躲在這個出租屋裡，當兩隻見不得光的老鼠？」
韓冰被問住了，她沒想過那麼遠，或者說，她刻意不去想。
未來像一團濃霧，她只敢描摹最近，最安全的那一小塊輪廓。
她下意識後退，脊背抵上冰涼的牆壁，無處可逃。
手指蜷縮起來，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元伯橋沒再逼她，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走廊昏暗的燈光打在他側臉上，映得他眼眶周圍有些發紅。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卻在半空硬生生停住，握成了拳。
「你不知道。」他重複，聲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
「那我告訴你，你描述的那種平凡，根本養不活你，更養不活你肚子裡那個，這世界不是童話故事，沒有王子，也沒有水晶鞋，你想要的安靜一生，往往是這個世界上最他媽貴的奢侈品。」
他頓了頓，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身上，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想要的，我給不了，我這個人，跟安穩這兩個字不沾邊。」
空氣凝滯了幾秒。
他最後那句話，像顆石子投進死水，連個響兒都沒有。
然後，他轉身，留給她一個寬闊的，帶著某種決絕意味的背影。
「但我能給你的，」他走到浴室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回頭，聲音不高。
「是哪怕天塌下來，老子也能給你頂住的那種——不平凡。」
這還不夠嗎？
門「咔噠」一聲關上。
走廊里只剩下韓冰一個人，和那句餘音繞樑，又沉又硬的「不平凡」。
這場爭吵，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被他單方面畫上了句號。
其實她根本不想這樣歇斯底里地宣洩，她應該控制住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對著他，那些委屈、恐懼，不甘，就像找到了唯一的泄洪口，根本忍不住。
後來的一段時間，兩個人之間像是豎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話還是說的，比如「飯在桌上」，「水電費交了」，「產檢時間發給我」。
但除此之外，再無廢話。
元伯橋白天去工地，晚上也常常加班，回來時一身疲憊，洗了澡倒頭就睡。
仿佛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那堆磚頭和鋼筋上，連看她一眼的餘裕都沒有。
而她自己，也在這段沉默里，慢慢消化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