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橋一直都知道韓冰是個什麼樣的人。
從很久以前,從他們還在虛擬世界裡隔著屏幕,頂著ID當網友的時候,他就知道。
她禮貌,三觀正得有點軸,善良得甚至有點傻氣。
他們的相遇,俗套又精準,始於一款遊戲。
韓冰主動加的他,理由簡單直白:「大佬,帶帶我。」
她屬於那種又菜又愛玩的典型,操作稀爛,但嘴硬不服輸,死了就發個「QAQ」的表情包,復活了又勇往直前。
元伯橋帶著她,從青銅一路磕磕絆絆,贏了就傻樂,輸了就小聲嘟囔「下次一定行」。
他覺得有趣。
後來,他們聊天的陣地從遊戲轉移到了社交軟體。
還是韓冰先找的他,話題從裝備技能,慢慢滑向生活碎片。
再後來,也是韓冰,在某個月亮很亮的晚上,或許是遊戲贏了心情好,或許只是寂寞上了頭,她發來一句:
「哎,我們要不要……試著談一下?」
一切似乎都是這個女孩主動的,勇敢,直球,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莽撞。
但元伯橋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他們倆,骨子裡是同一種病——缺愛,只是病出了兩個極端。
缺愛的人格,大體能分成兩種。
第一種是戀愛腦,極度缺乏安全感。
他們拼命索取愛,確認愛,把所有的情緒和價值都綁在另一個人身上,愛得轟轟烈烈,也痛得撕心裂肺。
他們的愛是沼澤,既想吞噬對方,又害怕對方離開。
而第二種,理智,冷漠,自私自利。
他們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愛」這種聽起來就虛無縹緲的東西。
他們早早就把心藏在最裡面,她孤獨,自我封閉,永遠以自己的感受和利益為中心。
很顯然,元伯橋是前者,而韓冰,是後者。
於是,這場始於網絡的戀愛,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錯位的博弈。
一個拼命表明愛意,每條消息都帶著灼熱的溫度。
分享日常,匯報行蹤,說「想你」,說「晚安」,笨拙地試圖用語言搭建起一座通往她內心的橋。
而另一個,則始終保持理智,甚至可稱為看戲。
她回復及時,語氣也算溫和,但總隔著一層透明的膜。
她接受他的好,卻從不主動索取,她回應他的話題,卻很少分享自己的真實情緒。
他洶湧的愛意撞上去,就像石頭沉入深潭,聽個響,然後歸於沉寂。
一個在演偶像劇,一個在看懸疑片。
但偏偏,就是這種反差,讓他們誰也沒能從這段關係里全身而退。
韓冰以為自己是那個隨時可以抽身的人,結果發現,她早就被元伯橋那張看似吊兒郎當實則密不透風的網給纏住了。
而元伯橋呢?
他明知道韓冰是個捂不熱的冰塊,還是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體溫貼上去,哪怕凍得自己骨頭疼。
說到底,他們倆都是病人。
只不過一個病在明處,一個病在暗處。
一個用瘋狂掩飾脆弱,一個用冷漠保護自己。
但元伯橋堅信,自己還是能暖化她的。
為什麼?因為他還有流氓這條路可以突破啊。
隔著網線的時候,她對著單主能面不改色地敲出「寶寶」。
她嘴上說著「喜歡做愛」,用詞又直白又流氓,可元伯橋看穿了,她那點小心思。
無非是想做那個上面的,想主導,想掌控,想把他按在下面折磨。
哪怕她不明面說。
畢竟每次網上聊到這種事,她打字的速度都帶著一種異常的興奮,連標點符號都在發情。
這天晚上,韓冰坐久了腰酸,打算在走廊里溜達兩圈。
老房子的走廊窄長,聲控燈時亮時滅,像個苟延殘喘的肺。
剛轉第二圈,隔壁的門「咔噠」一聲開了,鄰居道臣理拎著個便利店袋子走出來。
「喲,散步呢?」道臣理先開口,聲音溫和,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熟絡。
他搬來的第一天也敲過門,說了句「以後多多關照」,跟蘇思雅一個路數。
韓冰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懷疑這樓是不是被元伯橋的熟人給包圓了。
為了驗證,她甚至故意製造過幾次偶遇,自己躲在門後偷看元伯橋和道臣理在走廊碰面。
兩人點頭,擦肩,毫無破綻。
沒看出來,不過這個男人沒有蘇思雅那麼熱情,反而讓她好相處一點。
「嗯,坐久了,活動活動。」韓冰停下腳步,禮貌地點點頭。
燈光下,道臣理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快生了吧?」他問,語氣像個普通的熱心鄰居。
「還早。」韓冰言簡意賅,手不自覺地護在肚子上,像個下意識的防禦姿勢。
道臣理笑了笑,沒在意她的冷淡:「想好孩子叫什麼了嗎?你丈夫不是姓元嗎?我可以幫你想幾個,我讀書時語文還行。」
他晃了晃手裡的袋子,裡面啤酒罐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韓冰抬起眼,直視他,走廊昏暗的光線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孩子跟我姓。」
「啊?」道臣理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們那邊……習俗是這樣的嗎?」
他試圖把這話圓成一個地方特色。
「不是。」韓冰打斷他,聲音平直,沒有任何解釋的欲望,「只是我自己這麼做的。」
空氣安靜了兩秒,道臣理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但沒完全消失。
他點點頭,像是消化了這個信息,又像是覺得無趣。
「那行吧。」他側身,準備開門,「有空帶你男人來家裡坐坐,喝一杯。」
語氣輕鬆得像在約一場普通的鄰里飯局。
本來一切挺好的。
韓冰把兩個人的衣服都洗了,晾在陽台上,水汽混著洗衣液的廉價香味,在午後的光線里蒸騰。
她甚至做了飯,兩菜一湯,擺在桌上用盤子扣著,等他回來。
房租一直是元伯橋在給,她心裡那點過意不去,像根細小的刺,扎在某個角落。
他甚至跟她說過,手頭寬裕了,可以出去租房子了,以後會讓她安靜。
今天下午他也發過信息,說會早點回來。
每一個字,她都反覆看了幾遍,像在確認一種脆弱的,隨時可能失效的承諾。
時間一分一秒爬過去,桌上的菜涼了,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油花。
七點,八點,快九點了,走廊外始終靜悄悄的。
韓冰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演著什麼沒人知道。
她盯著屏幕上的光影變幻,心裡那片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荒蕪,又開始瘋長。
也許又被騙了。
是給她的懲罰嗎?懲罰她之前的冷漠,懲罰她不肯交出真心,懲罰她總想著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