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冰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趕緊低頭，掏出手機給道臣理髮了條微信。
這微信還是昨晚加的，因為手續的事。
【如果你待會過來，麻煩你幫我保密，不要告訴元伯橋我是誰，可以嗎？很謝謝你。】
經過昨晚，她非常信任道臣理，如果是朋友，總該對好兄弟的遭遇傷心有所顧忌吧？
但他一點都沒有，甚至還時不時的偷笑，雖然不是很禮貌，但也讓她確定了。
發完消息，她剛把手機塞回口袋，病房的門立刻就被人推開了。
道臣理大步走進來，手裡還拎著一份早餐。
他看都沒看床上的元伯橋一眼，目光直接鎖定在韓冰身上，張口就是一句大實話：
「韓冰啊，你別太擔心了，醫生說他恢復得不錯。」
空氣凝固了三秒。
韓冰：「○|￣|_」
元伯橋：「……」
道臣理說完這句話，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腳步一頓，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一切都晚了。
韓冰閉了閉眼，在心裡默默給道臣理點了根蠟。
她精心編織的謊言，就這麼被這位輕描淡寫地戳了個稀巴爛。
元伯橋盯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裡帶著點虛弱，但更多的是某種她看不懂的，近乎危險的愉悅。
「韓冰。」他念出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嘗一顆失而復得的糖，「你剛才說，你不是？」
韓冰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燙。
「我……」她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我剛才腦子沒轉過來。」
「哦。」元伯橋點頭，語氣平靜得不像話，「那現在轉過來了嗎？」
韓冰：「……」
她看著這個男人，明明頭上纏著紗布，臉色蒼白得像鬼，卻還能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元伯橋忽然朝她伸出手，聲音放軟了些：「過來。」
韓冰沒動，元伯橋又說了句：「過來啊。」
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韓冰猶豫了兩秒，還是走了過去。
然後，元伯橋直接牽上了她的手，把臉貼在她胳膊上蹭了蹭，像只終於找到主人的大型犬。
「真的是你啊。」他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委屈，「我們什麼時候奔現的？我還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見我呢。」
韓冰整個人都繃緊了。
什麼情況？為什麼是這副樣子？
韓冰抿了抿唇，轉頭看向一旁看熱鬧的道臣理：「可以麻煩你去叫一下醫生嗎？」
道臣理非常識趣地點頭，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溜得比兔子還快。
幾分鐘後，醫生來給元伯橋做了一番檢查。
結論很快出來了：他確實失憶了。
「如果他只記得一個人，說明這個人對他的刺激非常深。」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專業且篤定。
「要麼是刻骨銘心的愛，要麼是咬牙切齒的恨，或者兩者兼有。強烈的情緒錨點，有時候比普通記憶更頑固。」
韓冰站在旁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愛？恨？她分不清，她只記得那些算計，拉扯和彼此折磨。
這是恨吧。
「那……」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在自言自語。
「他為什麼只記得半年前的事？我們……見面之後的事，他好像全忘了。」
醫生沉吟了一下：「可能見面後的現實經歷，對他而言衝擊性反而不如最初純粹的，帶有想像和期待的網絡階段？」
「或者，創傷本身選擇性地屏蔽了後續更複雜，可能帶來痛苦的部分。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有時候很奇妙。」
奇妙？韓冰只覺得荒謬。
「那，他什麼時候能好？」她問。
「這個說不準。」醫生說。
「可能幾天，可能幾周，也可能……更久。但他身體上的傷不算太重，恢復起來應該沒問題，記憶方面，需要時間，也需要一些熟悉的刺激。」
醫生走了，病房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元伯橋一直沒鬆手，就著牽手的姿勢，仰頭看她，眼神乾淨得不像話：
「原來你說話這么小聲啊。」
這黏黏糊糊的語氣，這毫無防備的姿態，這分明是半年前，他們在網上剛認識那會兒，元伯橋跟她聊天的狀態。
韓冰深吸一口氣，決定順著台階往下演。
她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甜美又無辜：「因為……怕吵到你呀。」
元伯橋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嘴角又勾起了那個弧度。
可下一秒，他的眼神下滑，落在了韓冰的肚子上。
因為她是站著的，而他是坐著的，距離特別近，那隆起的弧度便格外明顯。
元伯橋歪了歪頭，語氣里滿是純粹的疑惑：「話說，你看著這麼瘦，為什麼肚子看著鼓這麼大呢？」
韓冰沉默了。
她腦子裡飛速閃過一萬種解釋，最後乾巴巴地憋出一句：「……體質就是這樣的。」
話音剛落，病房門又被推開了。
道臣理像個盡職盡責的NPC一樣，踩著點準時閃現。
他看都沒看兩人那詭異的姿勢，張口就補了一記暴擊：
「醫生剛才說了，你懷孕了，就不要一直站著，也該休息休息啊。」
又是一陣死一般的沉默。
韓冰在心裡默默咆哮：這個男人絕對是故意的吧？！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想看元伯橋的反應。
此刻，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沉靜，然後緩緩伸出手，隔著衣服，輕輕撫摸上她的小腹。
「誰的？」他問，聲音很輕。
韓冰沒有立刻回答，為了讓她接下來能友好的交流。
她轉頭看向道臣理，語氣平靜得像個沒有感情的殺手：
「你也跟著累了一晚上了，先回去休息吧，謝謝你。」
道臣理看了一眼元伯橋，又看了一眼她，點了點頭，沒多說，轉身走了，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韓冰垂下眼，看著元伯橋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虛：
「孩子不是你的。」
「我們確實奔現了，但因為不合適，早就分手了。」
「這次也是因為工地上的人認識我，所以我才來的。」
元伯橋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似乎在努力消化這些信息。
過了一會兒，他皺起眉，語氣裡帶著點委屈和不解：「不合適？怎麼會呢？網上的你不是說喜歡我嗎？」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韓冰打斷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人是會變的，孩子是我跟別人的。」
她想，就這樣吧。
也許這場車禍，就是老天爺給元伯橋的懲罰，也是給她自己的一張赦免令。
她不想再給自己找那麼多事了，也不想再一直記仇了。
記仇多累啊，那只會是對自己過不去。
她現在什麼都不缺，去父留子這一套，現在不是一件很大眾的事嗎？
既然如此，她放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