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說了不聽,現在好了吧。"韓冰一邊小聲嘀咕,一邊掀開被子下床。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映入眼帘的,是元伯橋那張有點黑的臉。
韓冰並沒有把門開大,房間裡還有兩個女孩,多少不方便。
她就那么半掩著門,仰頭看著他。
「吵什麼?」元伯橋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對不起,打擾到你了吧?」韓冰態度極其端正,主打一個乖巧認錯,「我們保證不說話了。」
元伯橋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知道。」韓冰點頭,態度誠懇。
但元伯橋顯然不打算今晚再這樣不管不問了。
沒懷孕之前,韓冰除了趕稿子的時候會晚睡點,但懷孕以後,最晚也不過凌晨。
現在朋友來了,環境變了,連帶著她的作息也跟著亂。
於是,元伯橋給出了一個極其理性的解決方案:「把你朋友叫出來睡客廳。」
韓冰聞言,往外走了一步,然後果斷把門關上了。
她靠在門板上,隔著門板小聲反駁,語氣裡帶著幾分護犢子的理直氣壯:
「那怎麼行?她們是女孩子啊。」
「讓女孩子睡在客廳,早上醒來就她倆那麼能睡,你在客廳亂竄,那像話嗎?」
元伯橋站在門外,沒說話。
那句「那像話嗎」在空氣里懸了幾秒,然後被他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嗯」給接住了。
確實不像話。
兩個大活人睡在客廳,大清早他要是起來走動,那場面,跟觀賞兩隻睡相豪放動物園裡的動物有什麼區別?
最終的折中方案,是等她們明天開始上班後,順便出去找個房子租。
韓冰聽見這個解決方案,心裡那點糾結「啪」一聲就鬆了。
她同意,本來也不可能讓朋友一直住這兒,只是這話由元伯橋說出來,她莫名就卸下了一副重擔。
看,不是我要趕你們走,是客觀條件不允許。
到了第二天,黃子涵和張夏源帶著對奶茶店和未來JK裙的無限憧憬出門了。
韓冰站在門口送她們,那句「你們順便看看房子」在喉嚨里滾了三滾,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算了,萬一人家自己知道呢?說不定幹完活下班就主動去找了。
她不想先開口,先開口就好像她在催,在趕,在劃清界限。
她就是有點窩囊,不好意思直接開口,總覺得話說重了傷感情,不說又憋得自己難受。
房子裡又只剩下她和元伯橋,今天他沒出去。
韓冰坐在電腦前,畫筆在數位板上劃拉,耳朵卻支棱著留意客廳的動靜。
太安靜了,她終於沒忍住,扭頭朝客廳方向問了一句:
「你工作……沒找好嗎?」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有點突兀。
「沒有。」元伯橋的聲音從陽台方向傳來,平平的,聽不出真假。
但事實是,他昨天根本就沒去找。
他去了趟奶奶開的超市,超市老闆是他一個好兄弟在兼職。
一個月三千,錢不多,但勝在清閒,時間也自由,最主要的是,那兄弟還在上高中,學習一塌糊塗,家裡正愁。
這份工,算是元伯橋順手遞過去的一根稻草。
元伯橋從陽台走回客廳,看見韓冰正對著屏幕,眉頭微蹙,畫筆懸著,半天沒落下去。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走過去,站在她椅子後面幾步遠的地方,看了幾秒屏幕上勾勒了一半的線稿。
「能讓我看看你的畫嗎?」他突然開口。
韓冰握著筆的手一僵,幾乎是想也沒想,反手就「啪」一下把數位板給扣上了,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
「不行!」聲音有點急,還有點虛。
「為什麼?」元伯橋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點探究。
韓冰腦子轉得飛快,張口就來:
「這是給單主的畫,還沒交稿呢。讓你看了就是對單主的不尊重,並且還得重新畫,很麻煩的。」
元伯橋對畫畫圈的那些規矩顯然不太懂,但他也沒拆穿,只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去了陽台,韓冰養的那幾盆多肉正排排坐在欄杆上,陽光一照,胖乎乎的葉子透著點晶瑩的光。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為什麼要養一樣的?」
韓冰聽見這話,從畫裡抬起頭,趿拉著拖鞋走過去:
「哪裡一樣了?你看,這個是果凍色,那個是帶紅邊的,還有這個,葉尖是粉的。」
元伯橋低頭看了看,確實不太一樣。
「很喜歡這些?」他又問。
「喜歡啊。」她說,語氣輕快,「你看它們……」
她頓了頓,側過頭看元伯橋,眼睛亮亮的:「生命力多頑強啊,不像我,一點風吹草動都得緩三天。」
不需要太多水,不需要太肥沃的土,甚至不需要經常曬太陽。
只要給一點點縫隙,一點點立足之地,就能努力地,沉默地活下去,長出屬於自己的顏色和形狀。
偶爾掉下一片葉子,落在土裡,過段時間又能自己生出根來,變成一個新的生命。
多好啊。
她想著,伸手輕輕碰了碰一片肥厚的葉片,指尖傳來微涼堅硬的觸感。
不像人,摔倒了,裂開了,就很難再回到原來的樣子。
元伯橋垂眸看著她,目光深邃得像一汪潭水。
他沉默了兩秒:「想養一盆像你的嗎?」
韓冰一愣,手指縮了回來,轉過臉看他,眼神里全是問號。
「什麼意思?」
「養一株屬於自己的。」他目光落在那些胖乎乎的葉子上,話卻是對著她說的。
「你看,如果這一排多肉,每一盆都跟你一樣——安靜,縮著,怕水多,怕太陽少,那它們就永遠是這個樣,不會變。」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尖虛虛點了點那盆葉尖帶粉的:
「但如果,這一排里,只有一盆是像你的,其他的都不是呢?」
韓冰沒吭聲,只是看著他。
他今天話有點多,語氣也怪,溫和得讓她有點不適應。
這是之前那個元伯橋不會有的樣子。
「環境是會變的,旁邊的植物長得猛了,會搶它的光,哪天風大了,會吹掉它一片葉子;澆水的人手一抖,可能就給它灌多了。」
他收回手,插回褲兜里,視線重新落回她臉上。
「它沒法一直縮著,得自己把根扎深一點,葉子長厚一點,甚至……學著往有光的地方歪一歪腦袋。」
他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卻讓韓冰聽的異常認真。
「它會開始變化,會成長,而不是——」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一輩子都困在最初那捧土給的安全區里,被與生俱來的自卑困住,不敢向外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