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冰一直以為,自己的敏感、怯懦、不敢大聲說話、不敢拒絕別人,是刻在骨子裡的基因,是這輩子都洗不掉的底色。
她習慣了在別人的情緒里找自己的位置,習慣了把委屈咽下去,習慣了當那個懂事的人。
可元伯橋今天拿這些植物告訴她,通行證可以撕掉,墓志銘也能改寫。
她要是想跟其他人一樣,在陽光底下堂堂正正地站著,她得有勇氣,得克服自己,得放棄以前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影子。
也許是說到點子上了,韓冰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拼命眨眼睛,試圖把那股酸澀壓回去。
不行,不能哭,現在哭出來,多丟臉啊。
人家在好好跟你講道理,你在這兒掉眼淚,搞得像被欺負了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回去,語氣故作輕鬆:
「你說得倒輕巧,我這種性格,屬於天生自帶的出廠設置,改不了的。」
元伯橋看著她,沒拆穿她眼底的濕意,只是淡淡地說:「出廠設置可以刷機。」
韓冰:「……」
她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你當我是手機呢?」
「差不多。」元伯橋靠在陽台欄杆上,語氣平靜。
系統卡了,就重啟,數據亂了,就清緩存,又不是不能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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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冰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這人說話真的挺有一套的。
明明是在講道理,偏偏說得像在念產品說明書,還一本正經的。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多肉,小聲說:「可是更新有風險啊。」
「嗯。」元伯橋點頭,「但舊系統已經崩了,不更新,就只能一直卡著。」
韓冰:「……」邏輯閉環了屬於是。
她抿了抿唇,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更新完了,能變好用點嗎?」
元伯橋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輕,但很認真:「你本來就好用。」
好了,煽情部分到此結束。
韓冰深吸了一口氣,因為眼眶還是紅的,她實在做不到直視他的眼睛。
只能盯著陽台的地磚,語速飛快地說:
「謝謝你,我聽進去了。」
說完,她像個落荒而逃的兔子,轉身溜回了客廳。
元伯橋靠在欄杆上,看著她倉皇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奶奶教的,果然是有用的嗎?
那天上午,除了去超市,元伯橋又去了一趟姑姑家,看望奶奶。
本來只是簡單的例行探望,順便提前報備一聲,自己之後要照顧韓冰,不能像以前那樣勤快地往回跑了。
結果,老太太那天腦子異常清醒。
前一秒還拉著他的手念叨著「今天天氣不錯」,下一秒,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突然閃過一絲清明,直勾勾地盯著他問:
「跟韓冰那姑娘,處得怎麼樣了?」
元伯橋愣了一下,沒想到還有這意外收穫。
老太太記性是時好時壞,可看人的本事,倒是幾十年如一日地毒辣。
畢竟當年,她也這樣勸過元伯橋那倔得像頭驢的父親,只是勸一次,沒用;勸十次,還是沒用。
如今再到孫子這,那還是跟他父親的性格有些相似的。
「挺好的。」元伯橋如實回答,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和。
老太太點了點頭,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語重心長地開了口:
「伯橋啊,對付那種心裡有結的姑娘,你不能硬拽。」
她指了指窗台上的一盆綠植,聲音不大,卻透著歲月沉澱下來的通透:
「你得學學養花。她要是縮在殼裡,你就給她點陽光;她要是長歪了,你就給她搭個架子。你得讓她知道,不管她長成什麼樣,你都在旁邊守著。」
「人吶,不是靠講大道理就能被說服的。你得讓她自己覺得,待在你身邊,比縮在角落裡舒服。」
元伯橋靜靜地聽著,腦海里浮現出韓冰紅著眼眶、強忍著淚水的模樣。
是啊,奶奶說得對。
她習慣了蜷縮,習慣了討好,習慣了把委屈咽下去。
他能做的,不是強行把她拉出來,而是成為那片讓她覺得安全的土壤。
……
事實證明,韓冰的職場預言,向來比天氣預報還准。
昨天晚上倆人剛找的工作,今天晚上就被辭退了。
「氣死我了!」
客廳里氣壓低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黃子涵和張夏源像兩隻鬥敗的鵪鶉,並排癱在沙發上。
兩張原本紅撲撲的臉蛋此刻黑得像鍋底。
「那個老員工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問個配方她翻白眼翻得能看見後腦勺了!什麼都讓我們干,擦桌子,拖地,倒垃圾,合著我們不是來做奶茶的,是來做保潔的?」
張夏源在一旁瘋狂點頭,眼眶都紅了:
「就是!我連搖茶壺都不會,她直接把我推開,說我笨手笨腳耽誤事。我又不是生下來就會搖奶茶的,不讓我學,我怎麼學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倒豆子似的把今天的委屈全倒了出來。
韓冰坐在旁邊,手裡捧著溫水,安靜地聽著,表情平靜得像一尊佛。
她沒有說【我早就告訴過你們】,也沒有說【職場就是這樣】。
她只是默默地遞過去兩張紙巾,順便在心裡嘆了口氣。
果然,有些彎路,一步都不會少走。
吐槽了足足十分鐘,兩人終於說到了重點。
黃子涵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三分委屈七分憋屈:「……然後,今天下午,我們被辭退了。」
韓冰挑了挑眉:「哦?」
「因為還在實習期,沒工資。」張夏源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我們也不敢要……」
她的意思是,即使她們今天特別賣力了,也沒有工資,雖然委屈,但真不敢。
畢竟倆人也不是什麼很外向的人,也是從村里出來,沒接觸過社會。
黃子涵只是一味的說,早知道就聽話點了。
她看著兩個垂頭喪氣的室友,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疼。
「所以,」她開口,語氣平淡,「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露出了一個生無可戀的表情。
「……先歇兩天再說吧。」黃子涵有氣無力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