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廠里不挑,只要不是全盲,能看清流水線上的零件就行。
當天面試,當天錄用,當天就能搬進宿舍。
效率高得令人心慌。
傍晚,兩人灰頭土臉地回來搬行李。
東西有點多,三個行李箱,外加兩床從家裡帶來的床上用品,被子啊,捆得跟炸藥包似的。
韓冰看著她們手忙腳亂的樣子,心裡那點「終於清靜了」的輕鬆感,又被「她們能行嗎」的擔憂覆蓋。
「要不……」韓冰咬了咬下唇,還是沒忍住,「我幫你們把東西送過去吧?鋪個床什麼的……」
話音剛落,門口的光線一暗。
元伯橋倒完垃圾回來,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門神。
他沒進來,胳膊伸在門框上,目光落在門內韓冰擔憂的臉上。
「你不能去。」聲音不高,但沒得商量。
韓冰抿了抿唇,試圖掙扎:「她倆能行嗎?」
元伯橋皺了皺眉,語氣裡帶了點不耐煩:「這不是你該擔心的事。」
韓冰被噎了一下,又不死心地提議:
「那……要不,你去把她們送到廠里吧?東西那麼多,她們搬著不方便……」
元伯橋冷笑一聲。
他斜睨著走廊站著死活不走的兩個人,語氣涼涼的:「來都能帶來,走就不行了?」
言下之意,當初千里迢迢投奔的勇氣呢?
他知道韓冰就是這毛病,心軟,愛多管閒事,總把別人的擔子往自己肩上扛。
可他今天,偏要把這毛病給擰過來。
元伯橋把塑膠袋往旁邊一放,伸手就要把門關上,動作行雲流水,毫不拖泥帶水。
「回屋去。」他說。
韓冰:「……哦。」
她乖乖轉身,回了臥室。
元伯橋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隨後,他轉過身,目光涼涼地掃過走廊里那倆還在磨嘰的巨嬰,不咸不淡地補了一刀:
「真朋友,可不是像你們這麼做的。」
說完,「砰」的一聲,乾脆利落地關上了門。
走廊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黃子涵看著緊閉的房門,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切了一聲,壓低聲音罵道:
「誰稀罕住啊!不住就不住!這男的也太賤了吧,明明是韓冰家,裝什麼一家之主啊!」
……
元伯橋說得對,她該鬆口氣,該覺得肩膀上的重量輕了。
但另一種更熟悉的重量,沉甸甸地壓了上來。
是愧疚,是自我懷疑,是那種「我是不是做錯了」的慢性毒藥,開始順著血管往心臟里爬。
這個夜晚,因為突然睡這麼早,有點不適應。
她躺在床上,反而翻來覆去烙起了餅。
黑暗中,天花板的紋路像一張巨大的網。
她們會不會覺得,這就是她的主意?是她嫌她們煩了,是她借元伯橋的嘴趕她們走?
會不會從今天起,她們就開始討厭自己,背後罵她虛偽,說她有了男人就忘了朋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是元伯橋下午拿出去曬的。
可這點暖意驅不散心裡的冷。
她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黃子涵和張夏源來找她,除了友情,也帶著點私心的。
她知道她們懶,知道她們想依賴,知道她們那句「賺了錢就還你外賣錢」大概率會變成一張空頭支票。
她什麼都知道。
可知道歸知道,她就是做不到理直氣壯地說「不」。
像她這種人,有時候感覺【朋友】兩個字,比自己的感受更重要。
怕失去,怕被孤立,怕成為那個「不合群」「不好說話」「斤斤計較」的人。
哪怕這份友情需要她不斷墊付情緒價值,不斷犧牲自己的舒適區去維持。
她就是這麼窩囊。
窩囊到明明被影響了生活,卻連一句「你們該走了」都說不出口,非得等另一個人來當這個惡人。
窩囊到惡人做了她該做的事,她非但沒有如釋重負,反而開始擔心惡人的名聲,擔心自己的口碑。
如果她們真的不跟她玩了怎麼辦?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扎進來。
那她就真的,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色的細線。
韓冰盯著那道光線,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這道縫隙里。
不夠光明正大地自私,也不夠理直氣壯地善良。
元伯橋說她可以刷機,可以更新。
可舊的系統哪怕再卡頓,再崩壞,那也是她用了二十幾年的熟悉界面。
新的版本,會不會更孤獨?
……
一早,韓冰果然還是沒忍住。
哪怕不當朋友了,但錢也得讓她們還了啊!
她摸過手機,在對話框裡刪刪改改,最後發出去一句。
含羞草:[對不起啊。]
對面秒回。
憫我心緒似雨:[你前男友也真是的!你的房子他做什麼主啊!!趕緊把他趕出去啊!解我心頭之恨!]
含羞草:[你知道,我趕不走他。]
黃子涵沒再回文字,而是開始瘋狂刷屏表情包。
一隻憤怒的熊貓頭,接著一隻捶地大哭的貓,最後是一隻瘋狂扇巴掌的柴犬。
滿屏的憤怒,震得韓冰的手機都在手裡微微發麻。
韓冰看著這些表情包,忍不住笑了笑。
行吧,至少還在回消息,說明還沒徹底絕交。
她發了個「摸摸頭」的表情包,然後打字問:[你們幹得怎麼樣?]
黃子涵立刻甩過來一個「裂開」的表情包,配字:
[一點都不好,累死我了,想跑路……]
韓冰看著屏幕里那隻裂開的熊貓頭,嘆了口氣,指尖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
[堅持一下,你們出來不就是為了賺錢嗎?想想你們的JK裙,想想你們的蘋果手機。]
發完,她果斷鎖屏,這樣應該能激起來一點韌勁吧?
清靜了,世界清靜了。
可這份清靜沒持續兩分鐘,就被另一件事精準覆蓋——產檢。
不知不覺,已經22周了。
這次是排畸B超,最重要的一項檢查。
看胎兒的五官、四肢、內臟、脊柱、心臟基礎結構,排查大體畸形。
依然是元伯橋陪同。
出門前,韓冰站在玄關處,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明顯隆起很大的肚子。
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高大挺拔,面無表情地換鞋的男人,臉頰莫名有些發燙。
她頂著個孕肚走在外面,總覺得路人的目光都在往他們身上瞟。
尤其是那些大媽和年輕女孩,眼神里寫滿了八卦和好奇。
韓冰忍不住小聲嘀咕:「你說……別人會不會覺得,咱倆晚上幹了赤壁之戰?」
元伯橋穿鞋的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點無奈,又有點好笑。
「赤壁之戰?」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你是想說,火燒連營,一戰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