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冰只是隨口丟了個從黃子涵那兒學來的諧音梗。
用來掩飾自己那點因為孕肚而產生的、羞於見人的尷尬。
她哪裡知道什麼火燒連營,什麼一戰定乾坤。
哪怕她上了大學,但四年下來,上了跟沒上一樣,簡稱「白學公主」。
她抿了抿唇,小聲說:「你能不能別跟我講歷史,我聽不懂。」
元伯橋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走吧,別遲到了。」
……
醫院永遠是個人間百態的濃縮劇場。
消毒水味是永恆的背景音,混著嬰兒啼哭、老人咳嗽、以及年輕夫妻壓低聲音的爭執。
韓冰攥著掛號單,手心微微出汗。
22周的大排畸,像一場對她和肚子裡那個小東西的聯合大考。
考五官,考四肢,考內臟脊柱小心臟。
但凡有一項不及格,生活這艘剛剛勉強穩住的小船,可能就得直接觸礁。
元伯橋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瓶水,擰開遞給她。
「喝點。」
他沒說「別緊張」,也沒說「沒事的」,就這兩個字,外加一個擰瓶蓋的動作。
韓冰接過來,小口抿著,水滑過喉嚨,稍微壓下了點胃裡的翻騰。
她偷偷瞥他,他正看著叫號屏幕,側臉線條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硬。
這個人,有時候刻薄得像把手術刀,專挑你最不想面對的地方下刀。
有時候又沉默得像塊石頭,只管把該做的事做了,多餘的一句廢話都沒有。
「韓冰。」護士探頭出來叫號。
她猛地站起來,差點把水瓶掉了。
元伯橋伸手接住,順勢輕輕推了下她的後背。
「進去吧。」他說。
韓冰深吸一口氣,走向那扇門。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冰涼的耦合劑塗在肚皮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女醫生手裡的探頭移動著,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黑白影像,像一團神秘的星雲。
醫生問什麼,她答什麼,聲音乾巴巴的。
「末次月經?」
「嗯。」
「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
「最近胎動感覺怎麼樣?」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她答得謹慎,多一個字都不敢說,生怕哪個詞用錯了,就會影響判決。
時間被拉得很長,儀器發出規律的、輕微的嗡鳴。
她盯著天花板上一塊小小的污漬,腦子裡亂糟糟的。
為了不讓自己緊張,她就儘量想點搞笑的事情來緩解。
元伯橋就站在檢查床旁邊,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顯示屏上。
屏幕上先是模糊的灰白色光影,然後,一個清晰的小小人形輪廓逐漸顯現。
「看,這是頭,」醫生移動著探頭。
「脊柱很直,四肢……嗯,小手小腳都看到了,心臟結構正常,內臟位置也對。」
韓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那是她的孩子。
一個正在她身體裡生長,會吃手,會翻身,將來會哭會笑會叫她媽媽的小生命。
一種奇異的、洶湧的情感瞬間淹沒了她。
比愧疚、比孤獨、比所有關於朋友的煩惱都更龐大,更原始。
她鼻子一酸,趕緊眨了眨眼。
韓冰下意識地看向元伯橋。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頜線繃得有點緊,喉結似乎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屏幕上,那隻總是乾燥溫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身側的手。
指尖有些涼,但握得很穩。
「發育得不錯,」醫生下了結論,「沒有大體畸形,放心吧。」
韓冰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感覺懸了那麼久的那塊大石頭,終於「咚」一聲落了地。
她還沒來得及品味這份輕鬆,醫生一邊擦掉她肚子上的耦合劑,一邊抬頭。
目光在她和元伯橋之間掃了個來回,臉上露出一種禮貌的微笑:
「基因強大的夫妻,不管孩子生出來像誰都不會丑。」
韓冰:「……」
元伯橋:「……」
韓冰有些尷尬。
她只是微微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不多不少,正好是禮貌的標準線。
元伯橋在一旁,比她更像個合格的成年人,得體地回了句「謝謝」。
那一刻,韓冰覺得自己像個被臨時拉上台的演員。
台詞是別人的,情緒是別人的,連微笑都是借來的。
所以為什麼要這樣誇人呢?誇他就誇他好了,為什麼還要帶上自己?
她太清楚自己了。
一張扔進人海里需要仔細打撈才能找出來的臉,從小到大,類似的違心話她聽過太多。
親戚們逢年過節會說「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樓下賣煎餅的大媽,在她多放一個蛋的時候會夸一句「姑娘心善,有福相」。
起初她還會臉紅,會當真,心裡偷偷開出一朵小小的,名叫「希望」的花。
但緊接著,父母就會用另一盆冷水精準地澆下來。
——「丑」,「沒有弟弟好看」,「沒遺傳到你媽半點優點」,「別人能看上你就是你的福氣了」。
她就在這兩種聲音的夾縫裡長大。
像一株被兩股相反的風拉扯的植物,一邊是虛浮的讚美,一邊是堅硬的貶低。
她學會了分辨,哪些話是社交貨幣,輕飄飄的,不必當真。
哪些話是家庭判決,沉甸甸的,刻在骨頭上。
時間久了,她對所有關於外貌的評價都產生了一種近乎過敏的警惕。
讚美是糖衣炮彈,裡面裹著憐憫或目的,貶低是既定事實,只是被親人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判了。
記憶里最鋒利的一刀,是高中的事。
一個男生向她表白,在放學後人來人往的走廊。
她當時沒有一點高興,只有一股無名火從腳底燒到頭頂。
她生氣,真的。
她從來沒有被那麼丑的人表白過,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是更深的自我厭惡。
如果他看到劉亦菲,范冰冰會去追求她們嗎?
不會的,因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
而他敢向她表白,恰恰說明在他眼裡,韓冰的長相跟他處於同一種水平。
在他眼裡,她的長相是配得上他的。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一個異性說那麼多話。
聲音都在抖,不是害羞,是憤怒和自卑混在一起發酵出的毒氣。
她說:「天啊!我一想到這件事,就隱隱約約有種想殺人的衝動,懇求你停止對我的喜歡。」
她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一字一頓地補上最後一句,「你的追求,已經深深傷到了我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