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落荒而逃,她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後來很多年,她都為那句話感到抱歉,傷人太重了。
但更深的恐懼是,她太怕那種被人挑選的匹配感。
仿佛她的全部價值,從來不由自己定義,全看有沒有人願意喜歡她。
長得好看的人被愛,是錦上添花;普通的她被喜歡,像被低價標價。
她一直擰巴地認定:
真的好看,別人只會直白夸漂亮,夸精緻,根本不會拐彎抹角說你可愛。
說白了,可愛就是顏值不夠的委婉說辭,是成年人最體面的客套假話。
哪怕她真的有可愛的地方,她始終認為,世人的偏愛永遠留給那些成熟,精緻,氣場全開的女生。
元伯橋那麼帥的人說喜歡她,愛她時,她當然開心。
但這份開心裡,藏著滿滿的不真實和自我懷疑。
她始終想不通,頂配的人怎麼會選平平無奇的自己。
最後只能自我洗腦:不是自己值得,是他眼光不行。
所以醫生的那句基因強大,在她聽來,和煎餅大媽的「有福相」沒什麼區別。
都是社交貨幣,為了讓你舒服一點,為了氣氛不冷場。
「晚上想吃什麼?」元伯橋的聲音把她從泥沼般的思緒里拽出來一點。
韓冰下意識地摳著手指,指甲邊緣那點倒刺被她反覆摩挲。
「都行。」她說,聲音悶悶的。
元伯橋沒再問,方向盤一轉,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輔路。
最後停在一家燈火溫暖的小店門口。
招牌很樸素,寫著「清粥小菜」,但門口排隊的人不少,空氣里飄著食物熨帖的香氣。
他側頭看她:「這家清淡,適合你。多接觸外面的世界,別總悶著。」
韓冰很少在外面吃飯,幾乎沒有。
她坐在副駕駛,手指頭來回扣著安全帶。
想起產檢前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擔憂,於是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解開安全帶,跟在他身後下了車。
店裡人聲嘈雜,卻奇異地不讓人煩躁。
服務員是個笑起來有梨渦的年輕女孩。
看見韓冰的孕肚,眼神立刻軟了下來,引他們到一張靠牆的,相對安靜的桌子,又貼心地拿來一個靠墊。
「我們這兒的雞湯煨得很爛,粥也熬得久,對孕婦特別好。」
她聲音清脆,介紹得熱情卻不聒噪。
元伯橋接過菜單,手指在上面快速點了幾個菜,都是清淡滋補的。
點完,他把菜單推給韓冰:「看看還有沒有想加的。」
韓冰搖搖頭。
她其實沒什麼胃口,但那種被妥善安排,被細心顧及的感覺,像一層薄薄的暖毯,暫時驅散了心底那點寒意。
很快,菜就上齊了。
一盅清澈見底卻香氣撲鼻的雞湯,幾碟清脆爽口的小菜,還有一碗熬出了厚厚米油的白粥。
韓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湯。
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一路熨帖地暖到了胃裡。
元伯橋自然地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她碗裡,抬眼看她:「好吃嗎?」
「好吃。」韓冰點點頭,輕聲回答。
元伯橋沒再說什麼,只是看著她,語氣平靜地補了一句:
「多吃點吧,你看著太柔弱了,我真怕你到時候沒力氣生孩子。」
韓冰:「……」
她低頭沉默不語,拿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不知道這種話要怎麼接。
事實上,她確實柔弱,不僅身體柔弱,心更柔弱。
但她沒反駁,只是乖乖地低下頭,把那碗粥喝得乾乾淨淨。
這一頓吃得很飽,飽到胃裡暖洋洋的,連帶著緊繃的神經也跟著鬆懈了下來。
回去的路上,車廂里放著舒緩的輕音樂。
韓冰靠在副駕駛上,沒撐多久,眼皮一沉,就這麼睡著了。
元伯橋側頭看了她一眼,單手從后座扯過一條薄毯,動作極輕地蓋在她身上。
直到車平穩地停在樓下,韓冰都沒醒。
元伯橋熄了火,繞到副駕駛,彎腰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她睡得很沉,腦袋軟軟地靠在他的頸窩裡,呼吸均勻。
他抱著她上樓,開門,進臥室,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
然後,他拿了溫熱的毛巾,細緻地替她擦了臉和手。
做完這一切,元伯橋轉身去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出來時,臥室里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他沒有回原來的沙發,而是直接走到韓冰的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韓冰其實早就醒了。
從他拿著溫毛巾,細緻地擦拭她臉頰和手背的那一刻起,她就醒了。
但她真的不想動。
裝睡是她的天賦技能,尤其是在這種被伺候得舒舒服服,連手指頭都不用動一下的時刻。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沉默的照料。
直到床墊微微下陷,帶著沐浴露清香的熱源靠近,然後直截了當地躺進了她的身側。
韓冰心裡那點偷來的安逸瞬間破功。
她猛地睜開眼,在昏暗的床頭燈下,對上元伯橋近在咫尺的視線。
「下去。」她脫口而出,聲音因為剛睡醒還帶著點軟糯的沙啞。
元伯橋倒是一點都不聽話。
他不退反進,長臂一伸,精準地捉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修長的手指強勢地擠進她的指縫,然後十指緊扣。
掌心相貼,溫度熨貼。
「別讓我下去,好不好?」他低聲說,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不容拒絕的無賴。
韓冰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有點不知所措,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發現這人的手勁大得像鐵鉗,根本掙不開。
「太擠了……」她小聲抗議,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他。
元伯橋看著她這副慫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稍微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一點空間,但十指交扣的手卻握得更緊。
「我只是陪著你睡。」他語氣平靜,說得理直氣壯,「晚上有事好叫我,儘量不擠你。」
韓冰被噎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正準備找個台階下,比如「其實我晚上沒事」或者「我自己能行」之類的。
結果下一秒,元伯橋忽然偏過頭,溫熱的嘴唇輕輕貼上了她的臉頰。
不是那種充滿情慾的吻,而是一個帶著安撫意味的,極輕的觸碰。
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個蓋章。
然後,他在她耳邊,用那種平淡得語氣說:「不困了嗎?」
十指緊扣,掌心滾燙,這誰還能睡得著啊!
她認命地眨了眨眼,小聲說:「不困了。」
元伯橋低低「嗯」了一聲,忽然偏過頭,嘴唇輕輕貼上了她的耳垂。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然後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她耳邊說悄悄話:
「那,聊聊結婚。」
韓冰直接把眼睛閉上了,閉得死緊,連睫毛都不顫一下。
裝睡。
元伯橋看著她這副「我已入土為安」的模樣,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來。
他也沒拆穿,只是把她扣著的手又緊了緊,然後慢悠悠地開口:
「我的話還有催眠作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