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冰才不理他呢,閉著眼,把裝死進行到底。
沉默是她最堅硬的盔甲,只要不開口,就沒人能判定她輸。
黑暗放大了觸感,也放大了心跳。
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還黏在自己臉上,帶著一種耐心的,近乎審視的溫度。
就在她以為這場無聲的拉鋸戰會持續到很久時——
「孩子出生,總需要個父親。」他頓了頓,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是怎麼想的?你不想跟我結婚?」
韓冰在心裡瘋狂搖頭。
失憶前的元伯橋,那個冷漠、刻薄、讓她望而生畏的男人,她當然不想。
可失憶後,這個對她溫柔、會抱她上樓、會在深夜握著她的手說「別讓我下去」的男人……
她敢想嗎?
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他不可能一輩子失憶。
萬一哪天他想起來了,又變回那個恐怖的樣子怎麼辦?
到時候她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這婚一結,就像簽了份無法撤銷的期貨合約,賭的是他永遠想不起來,賭的是這份溫柔能保質一輩子。
可韓冰活了二十幾年,連刮刮樂都沒中過五塊錢,哪敢賭這麼大啊!?
不結,她在心裡斬釘截鐵。
但不結婚,不代表孩子不是他的。
在她把孩子生出來之前,他照顧她們,是天經地義。
孕晚期之後,她很多事情都會不方便,需要人搭把手。
這筆帳,她算得清。
她這邊內心戲演得風起雲湧,那邊元伯橋等了半晌,沒等到任何回應。
他輕輕「嘖」了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沒想好是吧?」他語氣沒變,甚至聽起來更平靜了,「行吧。」
韓冰心裡剛鬆了半口氣,就聽見他接著往下說,像在念一份免責聲明:
「那孩子生出來跟我姓,戶口我上,錢我出,撫養費按頂格給,你就負責生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每一個字都清晰,體面,甚至堪稱負責。
可組合在一起,卻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把她所有的退路和那點隱秘的,依靠「需要被照顧」而維繫的關係,都輕描淡寫地拆解成了冰冷的權利義務。
這哪是談判,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呀。
仿佛她只是一個……生育容器。
韓冰猛地睜開了眼睛,坐起來,被子滑落到腰間:「你——」
元伯橋看著她終於破功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他慢悠悠地也坐起身,單手撐在床頭,歪著頭看她,語氣無辜極了:
「怎麼,又不困了嗎?」
韓冰:「……」
她深吸一口氣,甩開他還扣著的手,胸口因為憤怒和委屈劇烈起伏:
「元伯橋!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的妻子,孩子她媽。」元伯橋的回答比她的質問還快,像早就準備好的標準答案。
然後,沒等她反應,他手臂一收,直接把她整個人往懷裡帶了帶。
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從胸腔里悶悶地傳出來,震得她耳廓發麻:
「你可以不嫁給我。」
韓冰身體一僵。
「但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他繼續說,手指穿過她的長髮,輕輕把她蹭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和剛才那個用「權利義務」的男人判若兩人。
「你怕我恢復記憶後會變,我理解。怕我變回那個讓你看一眼就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混蛋,是吧?」
韓冰沒吭聲,睫毛顫了顫。這男人是會讀心術嗎?
「但你可以給我時間證明。」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懇切的認真。
「證明我不會,也不想變回你害怕的那個元伯橋。」
她還在消化這句話,元伯橋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平淡的調子:
「至于姓什麼……」
「你要是願意跟我姓,叫元小粥也行。」
韓冰:「……」
「你要是不願意,叫韓小粥也行。」
小粥?!
她腦子裡那點悲春傷秋,患得患失,關於未來和恐懼的宏大敘事,瞬間被這兩個字砸得稀碎。
不負責。
怎麼會這麼不負責任?孩子的名字怎麼能這麼隨便起?
她看著他,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讓他此刻那種無辜又平靜的表情顯得格外刺眼。
韓冰吸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的顫抖:
「這個名字……是你用心想的,還是在開玩笑?」
空氣凝固了幾秒。
元伯橋嘴角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他沒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神在昏黃的光線里暗了暗,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
這怎麼可能是他用心想的?
他只是在耍無賴,想逼她開口,想讓她多跟他說幾句話罷了。
哪怕是失憶了,她還是不想跟他結婚。
為什麼呢?
他明明已經控制住自己那些糟糕的脾氣和習慣,開始學著溫柔地對待她了。
不讓她干一點活,把她當祖宗一樣供著,說話儘量輕聲細語,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快變成另一個人了。
他以為這樣,總能換她一點真心實意的靠近吧?
可結果,她還是不想結婚,連考慮一下,都像是要了她的命。
他太小看她對他的不喜歡了。
或者說,他太高估自己了。
他現在嚴重懷疑,韓冰對他,可能壓根就沒有那玩意兒。
一點都沒有。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賭氣,猛地沖了上來。
他避開她探究的目光,聲音硬邦邦地砸出來一句:「用心想的。」
說完,他往後一倒躺回枕頭上,拉高被子蓋過頭頂,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傳出來:
「睡吧。」
韓冰僵坐在床上,看著那個背對著她,連後腦勺都透著賭氣意味的隆起被包。
她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委屈,瞬間變成了實打實的厭惡。
原來連給孩子起名字這種事,他都能敷衍得這麼理直氣壯。
她真以為他是在開玩笑,結果人家說自己是認真的。
就在她深吸一口氣,準備把這人連人帶被子踹下床時,被子裡忽然傳來一聲悶悶的,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嘆息。
「……騙你的。」
韓冰愣了一下:「?」
「名字。」元伯橋的聲音隔著被子傳出來,聽起來有些發悶,卻透著一種罕見的坦誠。
「隨便起的,我根本就沒想。」
韓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