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冰給元伯橋發了張照片。
俯拍視角,高高隆起的孕肚占滿屏幕,底下露出一小截短短的腳丫子,圓滾滾一坨,像只吃撐躺平的小企鵝。
配文:「吃的好飽,站一會。」
很搞笑。
元伯橋看到後就笑了。
一旁的王老師瞧著他這副滿眼溫柔,滿心滿足的樣子,也不由得想起家裡的妻子。
他也是把老婆寵在心尖上的人,最懂真心疼人,踏實顧家的溫柔。
正因為太懂,所以格外共情。
王老師給元伯橋批了整整半個月長假,讓他安心在家陪韓冰待產。
這半個月的日子,溫柔得像溫水泡糖。
元伯橋依舊事事遷就,事事縱容,把韓冰寵得衣食無憂。
韓冰心情好的時候,完全是只粘人的小貓咪,蹭蹭他胳膊,說兩句軟話,甜得能把人骨頭融化。
閒來無事還喜歡逗逗他。
但一到夜深人靜,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她就又開始內耗。
一會兒擔心孩子生出來,元伯橋會不會跟她搶撫養權;一會兒又琢磨他恢復記憶會不會變;再想想以前元伯橋乾的那些混帳事。
頓時好像又開始記仇了。
於是半夜經常突發隨機操作。
睡到半夜,她可能突然睜開眼,對著旁邊呼吸均勻的男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不重,但足夠清脆。
元伯橋睡眠本來就淺,怕擠著她,一直睡在床鋪邊緣,留出老大一片空地。
被打醒了也不惱,只是迷迷糊糊睜開眼,在黑暗裡準確捉住她的手,嗓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手疼嗎?」
「你不問為什麼?」
「你想打肯定有你的道理。」
「抱歉,我夢到有人也扇我了。」韓冰嘴硬找補
她知道這行為多少有點不講道理,甚至是再獎勵他這種變態。
但她也爽啊,打一巴掌,心裡那點莫名的焦躁就平息一分。
而元伯橋也從來沒說過什麼,只是默默承受著她的小脾氣。
直到離預產期只剩最後兩天。
韓冰突然就不行了。
她緊張得要死。
懷孕這幾個月,她其實覺得自己挺厲害的,除了做檢查麻煩點,肚子大了行動不便點,其他時間簡直是她夢寐以求的生活。
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不用做家務,吃了睡睡了吃。
但這幾天馬上要上產床了,她突然就不勇敢了。
她害怕,怕痛,怕熬不住宮縮,更怕萬一出意外,下不來手術台。
恐懼攢得滿滿的,眼淚說來就來,啪嗒啪嗒往下掉。
元伯橋立馬察覺不對勁,趕緊湊過來:「怎麼哭了?」
不問還好,一問,韓冰哭得更凶了。
委屈,害怕,還有對自己這種臨陣脫逃行為的羞恥,混在一起,讓她口不擇言:
「都怪你……一點都不心疼我……生孩子好痛……萬一我死掉了怎麼辦……」
她越說越離譜,邏輯在恐懼面前碎成一地:
「你就是現在失憶了才這麼好……」
元伯橋沒反駁,一句都沒有。
他只是沉默地聽著,然後伸手,把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她哭得發抖的身體。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一遍一遍,聲音低啞又固執地重複:
「對不起…寶寶…對不起……」
不是「別怕,不會有事」那種空洞的安慰,是「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害怕,對不起讓你受苦,對不起這一切的未知和風險,都要由你的身體來承擔。
愛是蜜糖,也是砒霜。
它讓人不情願的走進一場豪賭,賭上身材,健康,甚至性命,去換一個血脈相連的奇蹟。
元伯橋不懂什麼漂亮話,他只知道,這場賭局裡,所有虧欠,都是他欠韓冰的。
所以他說對不起,說一千遍一萬遍,也抵不上她此刻掉的一滴眼淚。
韓冰在他懷裡哭累了,抽噎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的嗝。
眼淚鼻涕全蹭在他睡衣上。
她聽見他胸腔里沉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像最原始的鼓點,敲散了一些盤踞不散的恐慌。
她悶悶地說:「……你要是敢搶我的孩子,我死也一定要把你拉下去。」
韓冰不在乎,不在乎元伯橋愛不愛她。
她只是不能接受,元伯橋失憶了,卻只對她一個人好,那麼好,好到讓她有好幾次都差點動搖了。
甚至在腦子裡想過,如果是這樣的元伯橋,那孩子生出來,她們會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吧!
但,她知道這種想法是錯的。
所以比起愛不愛,她更在乎元伯橋會不會在恢復記憶後,用他那些流氓變態的方式跟她搶孩子。
畢竟他做這種事,不是很輕鬆自然嗎?
元伯橋知道臨進生產,她是有點害怕的。
看她這幾天又對他說那些詆毀的話,說他會不會跟她搶孩子,他不明白。
他怎麼會呢?他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元伯橋實在想不通,自己滿心滿眼從頭到尾都只是太愛韓冰這個人。
孩子是他們的牽絆,是他們的結晶,是錦上添花,從來不是他要爭搶的東西。
為什麼她偏偏把他想得這麼陰暗,這麼不堪?
關於手機上那些用白色的冰跟她聊天記錄,他其實並不打算說。
但他得證明了,證明他不是這樣的人,證明他的關注一直在韓冰身上。
他得讓韓冰安靜下來,放鬆下來,才能不會有任何危險。
為了方便待產,當天他們就收拾東西住進了醫院。
安頓好一切,元伯橋細心的餵好了韓冰,自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吃。
飯菜是韓冰吃剩下的,他也不嫌棄,大口大口扒拉著。
突然,元伯橋的手機一直在響。
有誰給他發信息,甚至還是連續好幾條,叮咚叮咚叮咚,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刺耳。
韓冰皺了皺眉,體貼道:"有人給你發信息。"
元伯橋卻接著大口吃菜,頭也沒抬:"你幫我看看,菜已經涼了,得趕緊吃。"
韓冰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拿起了床邊的手機,聲音有點干:"……密碼。"
元伯橋嚼著飯,含糊不清地說:"你生日。
三個字,輕飄飄的。
韓冰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鎖屏界面是一張她睡著時的側臉。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偷拍的,光線昏暗,角度刁鑽,卻莫名溫柔。
她的生日。
韓冰從來沒翻過他的手機,也懶得查,懶得過問。
可這一刻,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她忽然有點不敢按。
她小聲嘀咕:「你怎麼不自己看?」
元伯橋終於抬眼,目光乾淨,坦蕩又認真:「我手機里,沒有你不能看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聽著有點可憐又有點乖:「本來也沒幾個人找我。」
韓冰心頭輕輕一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深吸一口氣,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屏幕瞬間解鎖,跳出來的就是微信界面。
置頂聊天只有一個,獨一份置頂。
備註簡簡單單兩個字:老婆。
頭像是一隻蜷在被子裡伸懶腰的小貓咪,正是她本人的頭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