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母親在擔心什麼。
他那個生物學上的父親,人品早就被釘在了家族恥辱柱上。
出軌,家暴,冷暴力,樣樣精通,堪稱爛人界標杆。
母親當年也是被他那張臉和花言巧語騙了,最後離婚離得差點脫層皮,元氣大傷。
他自己對韓冰幹過那些混帳事,母親也早就了解了個七七八八。
元母那句「打斷你的腿」,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告誡。
她在告訴他,他身上流著父親一半的血。
別走他的老路,別把好好一個姑娘,也變成第二個她。
元伯橋沉默了幾秒,側過臉,走廊的光線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上切出一道冷硬的陰影。
他開口,聲音不高:「還有件事。」
元母正重新打開電腦,準備調韓冰的病歷,聞言手指一頓,從鏡片上方瞥他:
「有屁快放。」
「在韓冰面前,」元伯橋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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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先裝作陌生人吧。」
元母:「……」
她緩緩轉過頭,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上下掃描自己兒子:「……你說什麼?」
元伯橋迎上她的目光,表情沒有絲毫波瀾:「我還在失憶階段。」
元母盯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的兒子,足足沉默了五秒鐘。
「元伯橋,你腦子是真被磚頭砸壞了,還是擱這兒跟你媽玩無間道呢?」
「醫生診斷,腦部血塊壓迫記憶神經,」元伯橋複述得跟念病歷一樣標準。
「目前處於階段性失憶狀態,對除韓冰以外的人和事認知模糊。」
「哦?」
元母挑眉,「需要我拿你三歲尿床,五歲被鵝追著啄,十二歲穿粉色裙子的黑歷史幫你恢復記憶嗎?」
元伯橋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不需要。」他語氣不變,「只是暫時,在她面前,我們不熟。」
元母懂了。
她兒子這不是腦子壞了,是心眼子全長回來了,還他媽升級了。
失憶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需要博取同情,軟化韓冰的時候,它就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我好愛你」的深情buff。
需要撇清複雜家庭關係,避免節外生枝的時候,它就是「這位醫生我們認識嗎」的絕佳擋箭牌。
高,實在是高。
深吸了一口氣,指著門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這位陌生人,麻煩你圓潤的滾出去。」
……
凌晨兩點,韓冰迎來了宮縮。
那種疼不是尖銳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一陣一陣地往下墜,像有人拿鈍刀子在她肚子裡攪。
她蜷在床上,渾身冷汗,連呼吸都帶著顫音。
那一刻,她真的想死掉來讓自己不那麼疼了。
元伯橋根本不敢睡,一直坐在床邊陪著她。
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聲音壓得極低,一遍遍在她耳邊說:
"放輕鬆,跟著我呼吸……吸氣,呼氣……"
韓冰疼得說不出話,只能死死抓著他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肉里。
元伯橋另一隻手拿起手機,給母親發了條消息。
三分鐘後,元母推門進來。
她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專業到極點的冷感。
"怎麼了?"元母的聲音平穩而溫和,帶著醫生特有的安撫感。
"具體哪裡疼,什麼感覺?"
韓冰還在微微喘氣,斷斷續續地描述:"就……肚子發緊,往下墜著疼,一陣一陣的……"
元母點點頭,一邊示意護士記錄,一邊伸手去做檢查。
整個過程,她眼風都沒往元伯橋那邊掃一下,完美詮釋了什麼叫陌生人。
元伯橋站在床邊,身體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弦。
他看著母親的手在韓冰肚子上按壓,聽著韓冰因為不適而發出的細微嗚咽,下頜線咬得死緊。
他想問"怎麼樣",想讓她"輕點",想打斷這該死的檢查。
但他知道這屬於干擾,他只能死死握著韓冰的手。
用拇指一遍遍摩挲她的手背,試圖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支撐。
元主任檢查完,摘下手套,推了推眼鏡:
「宮縮開始了,強度可以,但還不規律。初產婦產程會比較長,現在才開兩指不到。」
她語氣毫無波瀾,目光終於不經意地掃過元伯橋緊握的手和他額角亮晶晶的汗。
「轉分娩室吧,上監護,等開到三指可以打無痛,家屬去準備一下。」
最後那句「家屬」,她是對著空氣說的,眼神都沒落過去。
轉移到分娩室的過程像一場混亂的夢。
韓冰被疼痛分割成碎片,只能感覺到身下的床在移動。
頭頂的燈一盞盞滑過,還有那隻始終沒有鬆開她的手。
無痛針要等,麻醉醫生要評估,宮口要自己慢慢開。
時間在劇烈的陣痛間隙里被拉得無限長,又在下一次疼痛來襲時被壓縮成瞬間。
元伯橋被允許留在分娩室的一角。
他看著她疼得渾身發抖,看著她咬著嘴唇把嗚咽咽回去,看著她因為用力而泛紅又迅速褪成蒼白的臉。
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重複著蒼白無力的「放鬆」,「我在」,「快了」。
又一次堪稱毀滅性的宮縮過去,韓冰虛脫地癱在產床上。
頭髮被汗黏在臉上,眼神都有些渙散。
元伯橋用濕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她的額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再忍忍,醫生說快了,馬上就能打無痛了……」
「忍……我忍不了……」韓冰猛地搖頭。
積蓄了許久的恐懼,委屈,還有排山倒海的疼痛,在這一刻徹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在又一次劇痛襲來的瞬間,猛地揮開了他擦汗的手。
「啪!」
清脆的響聲在充斥著儀器嗡鳴的分娩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韓冰的手還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
元伯橋偏著臉,左側臉頰上迅速浮起一個清晰的,微紅的指印。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沒動,甚至沒抬手去碰。
旁邊正在調整監護儀參數的元母,動作頓了一下。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地掃了過來。
落在兒子臉上那個清晰的巴掌印上,又緩緩移開。
仿佛什麼都沒看見,繼續專注於屏幕上的波形。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剛才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這巴掌,打得好。
她兒子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