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巴掌，元伯橋甚至可以說是早有預料。
這段日子，韓冰半夜莫名其妙醒了或者心情煩躁了，順手給他來一巴掌那是常規操作。
他重新轉過頭，用另一隻手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
「打得好，」他聲音啞得不像話，語氣里甚至還帶著點縱容，「出氣了嗎？」
韓冰喘著氣，眼淚糊了一臉，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沒，有。」
元伯橋低低「嗯」了一聲。
他俯下身，額頭幾乎抵著她的，呼吸滾燙。
「那就先記著，」他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敲在她繃緊的神經上。
「等這小混蛋出來，讓你打個夠，到時候你專心打，不用因為疼而分神，想打哪兒打哪兒。」
……
在推進產房前的最後半個小時，元伯橋是這樣對她說的。
「韓冰，看著我。」
她渙散的目光，費力地聚焦在他臉上。
汗水浸透了他的額發，眼底有血絲，下頜線繃得像刀鋒，可看她的眼神，卻燙得驚人。
「我愛你。」沒有前綴，沒有後綴。
「孩子是你的，永遠都是，我不會搶，也搶不走。」
他頓了頓，指腹擦過她濕透的鬢角，語氣忽然軟下來，帶著孤注一擲的承諾。
「我們一家三口，誰也不會離開誰。」
元伯橋說這話時，眼神燙得能燒穿她所有的恐懼和不確定。
她信了，不是信他這個人有多可靠，畢竟前科累累。
而是信這一刻，信他下頜線繃緊的弧度和擦過她鬢角時，指腹那點微不可察的顫抖。
心裡那片兵荒馬亂，奇蹟般地，就這麼安定下來。
他骨架大，孩子估摸著也小不了。
硬剖對她這怕疼又柔弱的體質來說，恢復期簡直是另一場看不見盡頭的酷刑。
幸好，他親媽的存在，此刻價值連城。
元母不愧是業內出了名的一把刀。
全程保駕護航，硬是護著韓冰順順噹噹地順產了，愣是沒讓她受什麼大罪。
下午五點二十五分。
伴隨著一聲嘹亮的啼哭，那個在肚子裡折騰了她大半年的小傢伙終於落地了。
「恭喜，是個小千金。」元母摘下手套，語氣平穩，深藏功與名。
韓冰癱在產床上，聽著那聲清脆的哭聲，感覺自己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但她還是努力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個被元母抱在懷裡，皺巴巴一樣的寶寶。
第一反應是，這麼丑嗎。
第二反應是，哭聲挺有氣勢的，跟她一樣。
她忽然就想笑，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看來是遺傳她了。
門外，元伯橋聽到哭聲的瞬間，整個人僵在原地。
就在他準備松那口憋了半天的氣時，產房的門開了。
元母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寶寶走出來，白大褂上一塵不染，掃過還僵持在原地的元伯橋：
「傻了？」
元伯橋喉結滾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元母把孩子往他面前一遞，動作乾脆利落。
「是個女孩兒。」她頓了頓，目光在他明顯泛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秒，嘴角彎了一下。
「瞧你這點出息吧。」
元伯橋根本沒心思理會親媽的調侃。
他機械地，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包裹。
手臂僵硬得不像自己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韓冰看到了嗎？他們的孩子。
他甚至沒來得及低頭看一眼懷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是圓是方，腳下已經轉了方向，抱著孩子就往產房裡沖。
動作快得帶風，把正準備交代注意事項的元母直接晾在了原地。
產房裡還瀰漫著消毒水和血氣的混合味道，燈光白得晃眼。
韓冰癱在床上，臉色蒼白，額發濕漉漉地貼在頰邊。
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累得連手指尖都透著虛脫。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元伯橋抱著孩子，幾步跨到床邊。
俯身，在韓冰汗濕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很輕，很燙的吻。
然後，他把懷裡那個裹得只露出小半張臉，睡得正香的小傢伙，輕輕往她枕邊放了放。
「看，」他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和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
「我跟孩子，都在呢。」
韓冰偏過頭，視線先落在那個紅撲撲，睡得無知無覺的小臉上，又移回元伯橋那雙紅得更明顯的眼睛。
她沒力氣說話，只是很輕，很慢地，彎了彎嘴角。
此刻，她只想夸自己一句。
她真的好厲害，好勇敢，生出來了個人吶。
—
病房裡。
韓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病床上那個小小一團。
床是真大，娃是真小。
就那麼點兒大的一隻，縮在被子中間，像只剛出爐的糯米糰子。
小傢伙的手緊緊攥著韓冰的一根手指頭，攥得還挺有勁兒，睡得那叫一個香甜。
小嘴還時不時吧唧兩下，不知道在夢裡啃啥呢。
韓冰低頭看著那隻小手，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吵醒她。
旁邊沙發上，元伯橋完全是另一幅畫風。
他正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恨不得把整個病房都搬走。
待產包，換洗衣服，水杯，充電寶……他一樣一樣往包里塞。
塞了又拿出來，拿出來又塞回去，整個人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
韓冰看著他這副兵荒馬亂的樣子，忍不住開口：「你幹嘛呢？」
元伯橋頭都沒抬，手上動作不停：「收拾東西，去月子中心。」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韓冰身上，眉頭一皺：
「你衣服呢？穿上。」
韓冰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顆。
「……我穿著呢。」
元伯橋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又摸了摸她的後背，確認沒露著風，才鬆了口氣。
「那也不行，」他語氣認真得不行，「病房有空調，你剛生完，不能著涼。」
「襪子呢？腳踝露出來了。」
韓冰看著他蹲下來，近乎虔誠地把她滑下去的褲腳往下扯了扯，蓋住腳踝。
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這段時間，他忙前忙後，眼裡全是她，連自己的失憶都顧不上。
她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剛好在醫院，要不……去查查你的失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