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橋幫她拉褲腳的動作,頓住了。
安靜了兩秒。
他抬起頭,臉上那點焦灼和認真還沒褪乾淨,混進了一絲微妙的僵硬:
「怎麼想起這個了?」
「你這段時間一直忙著我,」韓冰目光落在他泛紅的眼眶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上,語氣平直,聽不出情緒。
「也沒顧上你自己,所以……」
話還沒說完,像是掐准了時機,床上的小糯米糰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聲音洪亮,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
韓冰的話戛然而止。
身體比腦子快,已經傾身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團軟乎乎的小東西抱進懷裡,生疏又輕柔地拍著。
孩子的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委屈的抽噎。
元伯橋也立刻站了起來,一副隨時待命的樣子。
但韓冰還是很在意。
現在她最大的事已經完成,不能再只想著自己了。
之後他們還是先去了月子中心。
元伯橋早就找好的,通過他媽介紹,和用手機查了好幾天。
甚至還親自去人家地盤微服私訪過。
環境沒得挑,服務據說也是頂配,當然,價格也很頂——一個月兩萬。
元伯橋刷卡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仿佛刷的不是他前前後後所剩無幾的存款,而是遊戲幣。
都說坐月子是女人的第二次重生,最重要。
韓冰覺得,元伯橋可能把這話理解成了「必須用最貴的,不然重生可能卡bug」。
於是,她又開始了每天不是吃就是睡,偶爾喂喂娃的「重生」生活。
又享受了一波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墮落日子。
韓冰感覺自己像是被養廢了。
但,真香。
——
一個月後,韓冰終於出關了。
她坐在出租屋裡的沙發上,看著窗外陽光明媚,忽然想起了什麼。
「元伯橋。」
「嗯?」正在一旁沙發上給她剝橘子的男人頭都沒抬。
「明天回醫院,」韓冰語氣平淡,「去查查吧。」
元伯橋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非得查?」
韓冰皺了皺眉,她不理解了,這個男人都不關心自己的身體嗎?
難道就一直這樣下去,一直失憶嗎?
至少複查一下,聽聽醫生的建議,心裡有個底吧。
所以韓冰說:「你為什麼這麼抗拒?」
元伯橋頓了頓,橘子皮在他指尖捏得有點變形。
他垂下眼,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示弱的坦白:
「我怕我恢復記憶後,你就又害怕了,讓我滾。」
韓冰眨了眨眼,看著眼前這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此刻卻像一隻被遺棄的大型犬,心裡那點無奈瞬間化作了一聲輕嘆。
她確實不喜歡以前的元伯橋。
那個自大狂,占有欲強,簡直是個行走的人間避雷針。
但這麼久的相處下來,她發現,現在的元伯橋也是他自己啊。
溫柔的是他,曾經惡毒的也是他。
這就像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她總不能只要正面,把背面給扔了吧?
她現在身體養好了,什麼大事都能自己幹了。
如果元伯橋恢復記憶後還能好好做人,那就湊合過,要是他又變回那個樣子……
韓冰在心裡冷笑一聲,那她只能帶著孩子接著藏。
這次她什麼都不帶,包括手機。
她現在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強烈的預感。
那部手機里一定被這男人裝了定位追蹤器什麼的。
於是,韓冰看著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
「不會。」
元伯橋愣住了。
橘子皮在他指尖被捏得稀爛,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看著韓冰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裡卻沒有絲毫鬆口氣的感覺。
因為他慌了。
當初裝失憶的時候,他腦子裡就一個念頭。
讓她別怕他,別躲他,最好還能喜歡他。
什麼後果,什麼謊言戳穿後的山崩地裂,他根本沒想,或者說,不敢想。
他沉溺在她偶爾投來的,帶著溫度的目光里,沉溺在這個由謊言搭建起來的,過分溫馨的小家裡。
這計劃一路狂奔,效果超乎想像的好,好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個騙子。
此刻韓冰突然提起複查,他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就像是一個偷了糖果的小孩,突然被大人叫到面前問「糖好吃嗎」,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怕被發現。
他垂下眼,不敢看她那雙過於通透的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怕。」
韓冰看著他,沒說話。
空氣里只剩下橘子皮被捏爛後散發出的,微苦的清香,和他那句低到塵埃里的「我怕」。
她忽然覺得有點荒謬,又有點好笑。
這個曾經恨不得在她身上打上鋼印的男人,現在居然在說怕。
「你還會有怕的時候?」語氣里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元伯橋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里,他腦子裡跑過八百個藉口,從「突然想起來以後半個月要下雨」到「醫生可能出國了」,沒一個能站住腳。
最後,他認命似的,把手裡那團稀爛的橘子皮丟進垃圾桶。
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黏糊糊的手指。
擦乾淨了,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韓冰擱在他腿上的那隻腳。
腳踝細得他一隻手就能圈住。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棉襪,燙得她心頭一跳。
韓冰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一愣,腳趾下意識蜷縮了一下。
「……幹嘛?」
元伯橋沒答,只是俯身湊近。
沙發因為他傾身的動作往下陷了陷,帶著柑橘和陽光的味道,瞬間將她籠罩。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讓他的表情陷在陰影里,晦暗不明。
「你愛我嗎?」他問,像是從來就不知道。
韓冰的心臟跳了一拍。
這問題來得太陡,太不合時宜。
他們之間,什麼時候用過「愛」這麼直白又沉重的字眼。
更多的是拉扯,是試探,是無可奈何的綁定,是孩子帶來的那點脆弱的溫情。
「……怎麼了?」她試圖把腳抽回來,沒成功。
「回答我。」他握著她的腳踝,拇指無意識地在她腳背上摩挲了一下,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你先鬆手。」
「你先回答。」
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像兩隻互不相讓的貓。
空氣里那點溫馨的橘子味,這會兒全變成了無聲的硝煙。
最後,韓冰敗下陣來。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也不想深究的情緒。
她移開視線,盯著他襯衫領口那顆扣子,語氣乾巴巴的:
「……愛不愛的重要嗎?孩子都生了。」
「重要。」元伯橋斬釘截鐵,「比什麼都重要。」
他另一隻手也抬起來,輕輕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轉回頭,看著自己。
「我要你給我保證,」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碾出來的。
「不管恢復記憶後的我是什麼德性,是狼是狗,還是什麼混帳玩意兒,你都不能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