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陽光明媚得有點諷刺,像是老天爺特意給這場坦白局打的光。
韓冰坐在沙發上,抱著手臂。
小謹雅在搖籃里睡得正香。
元伯橋深吸一口氣,感覺這口氣比工地上的水泥還沉。
「工地出意外的事,是假的。」他開門見山。
「頭撞失憶,也是裝的。」
韓冰挑了挑眉,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因為那時候你一心只想躲著我,我想,既然你那麼討厭以前的我,那我們就從新開始吧。」
元伯橋扯了扯嘴角,笑比哭還難看。
「你不是喜歡網戀時那個沒見過面,沒幹過混蛋事的元伯橋嗎?那我就做那個元伯橋。」
韓冰低頭,手指輕輕划過自己的手背,語氣平靜得嚇人:
「那個道臣理呢?什麼關係?」
元伯橋喉結滾了滾,「他是我朋友,房子……也是我買的。」
韓冰終於抬眼看他了,那眼神,涼颼颼的。
「你當時為了躲我,非要重新租房子,」元伯橋語速加快,像怕被打斷。
「我怎麼可能放心你一個人住外面?但我直接搬來,你肯定連夜扛著火車跑。所以我就……先買了這房子,讓道臣理住進來,假裝不認識,這樣至少我能知道你住哪兒,安不安全。」
他說完,客廳又陷入死寂。
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滴答滴答,走得格外囂張。
韓冰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元伯橋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沉默凌遲處死的時候,她才輕輕扯了下嘴角,吐出一句:
「元伯橋,你覺得自己聰明麼。」
這句話沒有什麼問題,可元伯橋聽著,卻很難受,像在諷刺他。
「從頭開始?」韓冰重複了一遍,語氣有點飄,「用騙的?」
「我沒想騙你一輩子,」他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頹廢。
「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說著說著,元伯橋的眼淚突然流出來了。
明明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眼淚就這樣流出來了。
一顆,兩顆,砸在他手背上,燙得驚人。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他愛她,韓冰卻總是不信,總是在反駁他的愛。
用沉默,用轉移話題,用那雙平靜得像潭死水的眼睛。
韓冰在一旁看著,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嘆了口氣,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
「過來。」
元伯橋愣了一秒,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直接單膝跪在沙發上,像個巨型樹袋熊一樣,一把將韓冰死死抱住。
他的臉埋在她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小沒良心的,你到底會不會愛人。"
韓冰聽著這句話,這是第一次,他問她這樣的問題。
不再是"你愛不愛我",而是"你會不會愛人"。
仿佛她才是那個冷血無情的人,而他,是這場愛情里唯一的受害者。
「元伯橋,我不信愛。」
這句話砸下來,比剛才那句「你覺得自己聰明麼」殺傷力還大。
聰明不聰明,頂多是智商被侮辱。
不信愛,那是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否定了。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被掐住脖子的嗚咽。
手臂收得更緊,勒得韓冰有點喘不過氣。
「但我覺得你挺合適的,」她繼續說,聲音還是沒什麼起伏,「所以,湊合過吧。」
湊合過。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羽毛,也像刀子。
元伯橋慢慢鬆開她,往後撤了一點,眼圈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變了。
那裡面翻湧的東西太複雜。
有茫然,有受傷,還有一股被強行壓下去的,近乎暴戾的火。
「湊合?」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啞得厲害。
「韓冰,我他媽裝失憶,買房,找人盯著你,把自己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就為了跟你……湊合過?」
韓冰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她伸手,指尖戳了戳他胸口,那裡心跳得又快又亂,像要蹦出來。
「你做的這些,我都看見了,你對我好,我也感覺到了。」
她頓了頓,「但這跟信不信愛,是兩件事。」
她屬於那種人,表面看著挺正常,甚至有點冷,但內里早就爛透了。
高度敏感,善於偽裝,像個隨時準備跑路的逃兵。
你給她一顆糖,她表面笑著接過去,心裡卻在想這糖有沒有毒。
你什麼時候會把糖收回去,或者直接連她一起扔掉。
元伯橋給了她很多「愛」,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可韓冰的反應呢?
表面上是開心的,是接受的,但心底那根弦永遠繃著,隨時準備著「你會走」的那一刻。
你以為能用愛溫暖她,感化她,把她從那個悲觀的世界裡拽出來。
但這好像不太可能。
因為她從骨子裡就不相信自己能擁有愛。
她對任何一段關係的未來都是悲觀的,覺得總有一天會分開,會完蛋。
所以愛的時候,她一直在控制自己不投入。
像個吝嗇的守財奴,死死捂著自己的心,生怕多給一點,最後血本無歸。
她也是自私的。
與其死摳「愛不愛」這種虛無縹緲,隨時會變的東西,不如談「合不合適」。
兩個人能處,不互相傷害,能一起養孩子。
能在一個屋檐下吃飯睡覺,這就是她認知里最靠譜的關係了。
至於元伯橋騙了她,這是事實。
但他做的事,也確實是在對她好,這也是事實。
也許他是真的喜歡自己,但這喜歡能持續多久?
她不知道,也懶得去賭。
客廳里又安靜下來。
只有搖籃里的小謹雅,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咂吧了一下小嘴。
元伯橋盯著她看了很久。
這次久到韓冰以為他要爆發了。
要摔東西了,要像以前那樣用強橫的方式逼她承認點什麼了。
但他沒有。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行,」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湊合過就湊合過吧。」
他抬手,用指腹粗魯地抹掉眼角那點沒幹透的濕意。
然後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多了點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兒。
「韓冰,聽仔細了,我從不搞隨便湊合那套,要麼不沾,沾了就是一輩子。你既然答應跟我,生生世世,都別妄想換人。」
他頓了頓,怕她揣著心思裝傻,語氣壓得沉,再重申一遍。
「既然覺得我合適,就收起別的心思,能陪你的,只有我,也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