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韓冰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
試圖把腦子裡那些不可名狀的廢料沖走。
一抬頭，鏡子裡赫然映出元伯橋那張臉。
這男人還杵在她身後，雙手插兜，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那眼神，怎麼說呢，就像是在欣賞自己剛打通關的某個高難度副本。
透著一股「深藏功與名」的從容。
韓冰剛降下去兩度的體溫，瞬間又飆回了沸點。
為了緩解這快要窒息的尷尬氣氛，她決定先發制人。
再說點什麼吧！至少不要這麼看著她，很尷尬的。
於是，韓冰頂著一張紅透的臉，極其大膽地開了口：「那什麼…什麼味道的？」
話音剛落，她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怎麼又嘴比腦子快了？！
元伯橋聞言，眼神肉眼可見地暗了暗。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抬起手，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大拇指。
這個動作在浴室昏黃的燈光下，簡直要命。
他微微眯起眼，視線越過韓冰的肩膀，直勾勾地盯著鏡子裡的她：
「營養「豐富。」
頓了頓，聲音低沉得：「是讓人健康起來的味道。」
韓冰：「……」
好的，謝謝，受教了。
她立刻閉上了嘴，像個被拔了電源的掃地機器人，徹底沉默了。
那件事之後的幾天，韓冰偶爾想起來，還是會佩服自己的大膽。
韓冰沒有工作，每天就在家裡當全職媽媽，圍著韓謹雅轉。
超市里那個兼職的高中生也開學回學校了，元伯橋便一個人扛起了所有。
他白天守著超市理貨收銀，晚上還找了份送外賣的兼職。
這天中午，陽光挺好，超市里沒什麼人。
元伯橋正仰著頭，把一箱新到的泡麵往貨架最上層懟。
心裡盤算著晚上送完外賣，要不要給韓冰帶她念叨了好幾天的榴槤。
「叮噹」一聲，進來了一男一女。
女人一進門，那帶著濃郁口音的普通話就飄了出來，尾音拐著十八道彎，甜膩得能拉出絲兒：
「哎呀，老江~你走慢點嘛，人家高跟鞋走得腳杆兒都痛了~」
男人嘿嘿一笑，胳膊順勢往下一沉，讓女人挽得更緊：
「小寶貝，扶穩我了。」
元伯橋背對著門口，正專心致志地跟貨架最上層那箱泡麵較勁，壓根沒聽見這齁甜的對話。
他滿腦子都是榴槤。
晚上是買整個的，還是買盒裝的？
韓冰好像說過盒裝的肉更飽滿。
他掏出手機，點開微信，置頂聊天框裡，上一條消息還是他早上發的「醒了沒」。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劃拉幾下，找到了收藏夾里那個視頻，轉發過去。
視頻封面上寫著「老婆撒嬌說疊詞，老公能扛幾秒？」。
點開就是各種「吃飯飯」「睡覺覺」「要抱抱」的魔性循環。
元伯橋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他想起來很久以前，韓冰也這麼跟他撒過嬌。
雖然只說了句「吃飯飯」，但當時的他心臟跳得跟打鼓似的。
現在嘛……他舔了舔嘴唇。
那軟糯的調調，現在想想還挺上頭的。
[想聽你撒嬌。]
韓冰秒回：[不要。]
元伯橋不死心：[為什麼，寶寶？]
韓冰那邊沉默了兩秒，甩過來一條胡說八道的語音。
[因為寶寶已經長大了，現在是需要自己扛兩袋米上八樓的成年人。]
元伯橋嘴角剛揚起來，還沒來得及回個表情包，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喚：
「伯橋啊！」
這聲音太熟了，熟到元伯橋的後背一僵，手裡的泡麵差點捏碎。
他猛地轉過身。
就看見兩米開外，那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還沒等元伯橋開口，旁邊的貨架「唰」地探出個腦袋。
那個燙著大波浪的女人從貨架後面擠出來，一把摟住男人的胳膊。
夾著嗓子嗲聲嗲氣地開口：
「哎呀，都說了好疼的，你抱人家去那邊坐坐嘛~」
哦豁，公爹來了。
還帶了個看著比他小二十歲的小嬌妻。
那女人還在撒嬌：「老江，你兒子這個超市開得好巴適哦！以後用T是不是可以不用愁了哦！」
老男人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目光掃過貨架，最後落在了元伯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他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點高高在上的施捨：「兒子，怎麼？看見你老子，連句話都不會說了？」
元伯橋深吸一口氣，默默把手裡的方便麵放回貨架。
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裡。
「你怎麼來了？」他問，語氣平得像白開水。
元正江背著手，在店裡踱起步子，皮鞋敲在瓷磚上，噠噠噠，像在巡查自己的領地。
他眼神掃過貨架上的泡麵，火腿腸，礦泉水。
最後停在收銀台旁邊那張掉漆的塑料凳子上，語氣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感慨：
「我怎麼不能來？」
頓了頓：「來看看我兒子混成什麼樣了。」
旁邊那位大波浪姐姐適時地開口了。
她目光在元伯橋身上轉了一圈，從頭到腳，然後發出一聲誇張的讚嘆：
「哎呀，這就是伯橋啊！這麼……帥的哇！」
那個「哇」字拖得老長，尾音拐了個彎，差點把元伯橋的耳膜震出個洞。
超市不大，此刻卻顯得格外空曠。
空氣里飄著一股劣質香水味，刺鼻。
元正江手指敲了敲台面：「就幹這個？」
「嗯。」元伯橋應了一聲。
「出息。」元爸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我那些老朋友的兒子，哪個不是開公司當老闆？就你，守著這麼個破店。」
小寶貝又貼了上來，晃著元正江的胳膊：「老江~別這麼說嘛，伯橋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噻~」
她說著，視線轉向元伯橋，笑容更深了點：「伯橋啊，你家女孩呢？還有那乖娃子呢，怎麼沒見著呀？」
元伯橋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在家。」
「在家好，在家好，」女人笑呵呵的，「改天帶出來一起吃個飯嘛，都是一家人~」
「不用了。」元伯橋拒絕得乾脆利落。
元爸臉色沉了下來：「你阿姨好心好意……」
「如果你們要買東西，請掃碼付款。」
元伯橋打斷，「如果不買東西，請出門右轉，不送。」
元正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元伯橋，你翅膀硬了是吧？老子好心來看看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元伯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淡：
「我的態度取決於你們是不是來買東西的。如果是來認親的，抱歉，跟你不熟。」
女人：「……」
元正江：「……」
兩人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元伯橋會這麼不給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