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看店,晚上送外賣,凌晨三點準時回家打卡看一眼老婆孩子。
這是這幾天改變不了的行程。
元伯橋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病。
從韓冰說她不愛他,說湊合過那天起。
雖然表面假裝不在意,但他心裡已經埋了根刺。
婚禮沒有,證沒領,孩子也跟她姓。
他還是只能用這種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把她圈在身邊了。
只要有效,只要能確認她沒有跟人跑,別的暫時真的顧不上想。
但錢還是不夠快。
外賣跑得腿細,也填不滿一個家的窟窿。
他琢磨著,之前那份模特工作其實不賴,工資高,活兒不累,就是離得太遠。
不過王老師微信給他說了,他們這模特還有其他分公司,就元伯橋附近就有一個。
本來他並不想再做什麼模特,但跑了幾天的外賣下來,還是感覺模特更輕鬆些。
至於小賣部,讓那幾個彩虹頭兄弟輪班看著,一人發點工資,韓冰偶爾也能搭把手。
這天夜裡,風有點涼。
元伯橋騎著電驢,穿梭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黃藍相間的外賣服被風吹得鼓起來。
腦子裡正盤算著明天什麼時候去面議一下,眼角餘光就瞥見路邊一個黑影。
一個老太太,推著輛二八大槓,走得歪歪扭扭,方向正對著他的車頭。
那架勢,那角度,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教科書級別的「我快要倒了」。
元伯橋嘴角一扯,車速從二十碼直接降到零,穩穩停在離老太太還有兩米遠的地方。
車燈照著,老太太明顯愣了一下,估計是沒料到這外賣小哥剎車性能這麼好。
但戲都演到這兒了,不能卡殼啊。
於是,在元伯橋冷漠的注視下,老太太「哎喲」一聲,慢動作似的,連人帶車,緩緩歪倒在地。
還知道給自己露在外面的肚臍眼用衣服蓋好。
空氣安靜了三秒。
只有電驢電機輕微的嗡鳴。
元伯橋坐在車上,沒動。
他看了看地上躺著的老太太,又看了看自己車頭跟對方之間那寬敞得能再停一輛車的距離。
沒忍住,嗤笑了一聲。
這業務水平不行啊,果然還是老了,慢半拍就不要出來碰瓷了啊。
他還得急著送外賣,馬上就超時了。
元伯橋連車都沒下,右手一轉電門,車子悄無聲息地往前滑了半米。
然後一個漂亮的弧線,繞開了地上的人形路障,揚長而去。
後視鏡里,老太太還保持著摔倒的姿勢,似乎還在等著男人親自下車處理。
剛騎出去不到幾米,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喘氣聲。
他從後視鏡瞥了一眼。
路邊綠化帶里猛地竄出個黑影,光著膀子,只穿了條花褲衩,在深夜的街頭白得晃眼。
那小伙一臉驚慌,跟被狗攆了似的,衝到老太太的自行車旁邊,扶起來,腿一跨,蹬上就跑。
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練過的。
等老太太終於從碰瓷失敗的打擊中回過神,掙扎著坐起來時,人和車,都沒了影。
空蕩蕩的馬路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你以為這老太太是今晚的主角?錯了。
真正的主角,是那個只穿褲衩狂奔的小伙。
剛才在樓上偷吃被正主發現,情急之下從窗戶翻下來,褲子都沒來得及穿。
正愁沒交通工具跑路呢,就看見樓下有位熱心老太太「遺棄」了一輛自行車。
這叫什麼?這叫天無絕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雖然姿勢不太雅觀,但逃命嘛,不寒磣。
回到家,元伯橋把這段奇遇當段子講給韓冰聽。
韓冰聽完,表情微妙。
她太懂這種老太太了,村里一抓一大把,她當年沒少跟這類人打交道。
今天韓冰心情好,難得下廚。
糖醋裡脊,可樂雞翅,麻辣小龍蝦,清炒空心菜,擺了一桌。
全是她愛吃的。
飯桌上,韓冰看著元伯橋大口扒菜,輕聲說:「慢慢吃,慢慢吃。」
元伯橋嗯了一聲,手上的速度一點沒減。
這是韓冰第一次正兒八經下廚,雖然她說都是她自己愛吃的,但他也想吃一次自己妻子做的飯。
好像多吃一口,就能多嘗到一點「家」的味道。
韓冰在旁邊一直看著他,表情很複雜。
她又說了一遍:「你慢慢吃吧。」
她一直在重複這句話。
他吃得太快了,韓冰吃得很慢。
但不是因為元伯橋跟她搶,她是覺得這樣吃傷害胃。
一頓飯下來,她沒吃多少,筷子基本在給他夾菜。
但她沒說什麼。
她知道他每天有多累。
賺的錢都交給她保管,之前雖然工資自己拿著,但房租,產檢,生孩子,哪一筆不是從他兜里掏出去的。
她只是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慢慢沉了下去。
「飽了?」元伯橋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擦嘴。
「嗯。」韓冰點點頭,起身收拾碗筷。
元伯橋沒讓她動手,自己把碗碟摞起來端進廚房:「你歇著,我來。」
水龍頭嘩嘩響起來的時候,韓冰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
黃藍相間的外賣服還沒完全乾透,肩胛骨的位置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跡。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嘆什麼氣?」元伯橋頭也沒回,手上刷碗的動作沒停,「嫌我吃太多了?」
「沒有。」韓冰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
洗衣液的淡香混著一點汗味,不太好聞,但她沒鬆手。
「就是覺得……你太累了。」
元伯橋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水聲還在繼續,蒸汽氤氳上來,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沒回頭,只是伸手把水龍頭擰小了點,水流聲變成淅淅瀝瀝的滴答。
然後,他用那種吊兒郎當,又帶著點自嘲的調調,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空氣說:
「你要是心疼我,就稍微愛我一點啊。」
這話說完,他自己先笑了,嘴角扯了扯,沒什麼溫度。
這是句廢話,純屬說著玩的。
韓冰不會愛他。
以前那些破事,樁樁件件,都是真的。
就像道臣理當初說的,也就碰上韓冰這麼個軟的,換個硬的,他指不定在哪兒呢。
他知道,那攤爛泥糊在身上,洗不掉了。
韓冰不提,不代表它不存在。
他能做的,也就是現在這樣,多彌補,多對她好,把以前欠的,一點一點還上。
還一輩子,也許她就能原諒他了吧?
「碗洗好了。」他把最後一個盤子瀝乾水,放進櫥櫃,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調子,聽不出什麼情緒。
韓冰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元伯橋轉過身,看到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不清表情。
他扯了扯嘴角,想開句玩笑把剛才那茬揭過去。
比如「怎麼,抱上癮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別招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