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臣理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
他雙手抱胸,抬了抬眼皮:「有事?」
「廢話,沒事我來你這破地閒逛?」宋茜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你這兒便利店還招人不?」
道臣理解釋道:「超市。」
宋茜:「有區別嗎?不都是賣東西的。」
「區別大了。」道臣理慢悠悠地說,「便利店二十四小時營業,我們這兒,」
他指了指牆上掛的營業時間牌,「晚上十點關門。」
「晚上也能幹啊!」宋茜往前走了兩步,胳膊肘撐在櫃檯上,湊近道臣理。
「夜班,行不?我看你們前幾天不是貼了招聘嗎?」
道臣理沒說話,眼神在她那一頭扎眼的紅毛上掃了一圈,又落到她指尖夾著的煙上。
招聘是貼了,因為元伯橋那幾個兄弟也不是天天有空來盯店。
而且最近有顧客反饋,說那幾個兄弟往收銀台後頭一站,臉色跟討債的似的,說話還衝,人家害怕。
元伯橋一想,也是,開門做生意,和氣生財。
於是寫了張招聘啟事貼門口,要求就兩條:不要染頭髮的,行為要好。
眼前這位,完美避開所有正確答案。
道臣理扯了扯嘴角:「不招了。」
「為啥?」宋茜不樂意了,「我看了,你們那紙上還貼著!」
「貼歸貼,」道臣理指了指她腦袋,「我們老闆說了,不要染頭髮的。」
宋茜一愣,隨即「嗤」地笑出聲,回頭一把將身後那個低著頭的女孩拉了過來:
「誰說我應聘了?是我老妹,讓她來上班!」
被拉過來的女孩嚇了一跳,頭垂得更低了,小聲喊了句:「姐……」
宋茜拍了拍她的背,對道臣理抬了抬下巴:「看見沒?黑頭髮,乖學生,保證不給你惹事。怎麼樣?」
道臣理目光落在那個女孩身上,看了幾秒,問:「成年了嗎?」
「成了!」宋茜答得飛快,「十八了,我親自給她過的生日,蛋糕還是我買的呢。」
她說完,自己先樂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呵呵。」
道臣理沒笑。
他盯著那個一直不敢抬頭的女孩,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我妹天下第一乖」的宋茜,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元伯橋交代的話。
「行吧,」道臣理終於開口,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叫什麼名字?帶身份證了嗎?」
宋茜眼睛一亮,推了推妹妹:「快,跟老闆說。」
女孩這才怯生生地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道臣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江,江雨,身份證……帶了。」
她從牛仔褲口袋裡摸出個塑料卡套,抽出身份證,雙手遞過去。
道臣理接過來,掃了一眼,照片上的人跟眼前這個緊張得快同手同腳的小姑娘對得上號。
出生日期,確實剛滿十八。
他把身份證還回去,手指在櫃檯上敲了敲:「試用期三天,工資日結,能幹就干,不能幹滾蛋。有問題嗎?」
江雨趕緊搖頭:「沒,沒問題。」
宋茜倒是搶著回答:「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我老妹勤快著呢,成績也好,三好學生呢!」
道臣理「嗯」了一聲,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和一支筆,推到江雨面前:「填個表,明天晚上九點過來。」
江雨接過筆,手指還有點抖。
宋茜湊到她耳邊,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說:「你緊張啥,給我機靈點。」
道臣理手指在櫃檯上敲了敲,等著江雨填表。
他眼角餘光又掃向貨架那邊,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韓冰躲那兒幹嘛?跟個受驚的倉鼠似的縮成一團,這會兒連個頭頂都看不見了。
他看了看眼前這對姐妹,又想起韓冰剛才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架勢,腦子裡警鈴開始嗡嗡作響。
這倆,認識?
江雨寫完最後一個字,手抖得差點把筆掉地上。
宋茜一把拿過表格,塞給道臣理:「好了老闆,那我們明天晚上九點準時來!」
「嗯。」道臣理接過表格,看都沒看,隨手扔進抽屜,「別遲到。」
「放心!」宋茜拉著妹妹,轉身就走,那高跟鞋踩得地板噠噠響,香水味又飄了一路。
玻璃門關上,超市里終於又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
道臣理沒動,他豎起耳朵聽了兩秒,然後才慢悠悠地繞過櫃檯,朝貨架後面走去。
韓冰還蹲在那兒,縮在紙箱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雙手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
「嫂子?」道臣理蹲下身,聲音放低,「你……沒事吧?」
韓冰猛地一顫,像是被嚇到了。
她抬起頭,臉色白得跟剛刷過的牆一樣,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鬆開捂著嘴的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站起身:「我……我沒事。」
「真沒事?」道臣理皺著眉,看她那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沒事,「你認識剛才那倆人?」
「不認識!」韓冰回答得太快,快得有點欲蓋彌彰。
她手指攥得死緊,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
「我就是……剛才肚子有點疼,現在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點:「那我就先回去了,這裡……麻煩你了。」
說完,她幾乎是逃一樣地衝出了超市,連頭都沒回。
道臣理站在原地,看著她倉皇消失的背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韓冰一口氣跑回家,把自己關進臥室,連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
房間裡暗得嚇人,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絲微弱光線。
她整個人癱坐在地板上,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手抖得連水都灑在了衣服上。
為什麼……會看到她?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韓冰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個叫宋茜的紅毛女孩,那張臉,那個聲音,還有那股濃烈的香水味……
一切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她渾身發冷,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她拼命想要逃離的過去。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這個人了。
高中教室後排,那個總是翹課,抽菸,把校服裙子改短一截的女生。
廁所隔間外面,刺耳的笑聲和拍門聲, 被撕爛的作業本,扔在垃圾桶里的課本。
還有那句帶著煙味,貼在她耳邊說的話:「韓冰,你裝什麼清高啊?」
那個讓她整個高中時代都活在陰影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