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橋挑了下眉,終於把視線從面前的果盤上移開。
他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看戲的惡劣:「租?你拿什麼租?小屁孩,老老實實念書去。」
「我認真的。」江雨沒被他的嘲諷勸退,反而更硬了。
元伯橋懶得跟她廢話,直接掛了電話,順手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扔。
顧寒正端著酒杯湊過來,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誰啊?大周末的,哪個妹子這麼想不開給你打電話?」
元伯橋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眼皮都不抬:「沒事,一不懂事的小孩。」
顧寒「嘖」了一聲,顯然不信,但也沒多問,話鋒一轉,開始了他今天的重頭戲:
「說正經的,來警局上班吧。以前上學的時候我都跟你說過八百遍了,你沒學歷,沒背景,跟著我混多好。當初咱倆說得好好的,你怎麼就不聽勸呢?」
包廂里的音樂還在嘶吼,元伯橋慢條斯理地晃著杯子裡的9。
他抬起眼,看著顧寒那張寫滿「我是為你好」的臉,忽然笑了。
「誰跟你說得好好的?」
顧寒:「……」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詞。
好吧,確實是他單方面覺得「說得好好的」。
當年在學校,他苦口婆心勸了元伯橋無數次,元伯橋當時是怎麼回他的來著?
哦對,他說「顧警官,你管得比我家狗還寬」。
「我是你朋友!」顧寒痛心疾首,「學校里咱倆互幫互助,關係鐵得穿一條褲子,我能害你嗎?我是希望你有個正經前程!」
「顧寒,」他語氣幽幽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弄。
「你對正經前程這四個字,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包廂里震耳欲聾的音響和滿場亂飛的骰子:
「我現在混得怎麼就不正經了?有超市小本生意,沒事去兼個職,照顧照顧孩子。不用寫報告,不用熬夜蹲點,更不用每天起早貪黑地去抓那些偷雞摸狗的王八蛋。」
頓了頓:「怎麼,在你眼裡,非得把自己累成狗,才叫正經?」
顧寒被他噎得翻了個白眼,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
「你懂個屁!那是穩定!是鐵飯碗!你天天這麼混著,跟個街溜子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元伯橋挑了挑眉,語氣理直氣壯。
「街溜子沒錢,我有,街溜子沒車,我有。街溜子……」
他拖長了音調,眼神里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街溜子沒老婆孩子熱炕頭。」
顧寒:「……」
是是是,超市那一點收入就是錢,一輛二手車也是車。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哥們兒現在滿腦子都是老婆孩子,什麼前程,什麼事業,統統靠邊站。
現在還準備把超市轉租出去,不幹了,就全心全意的服務女兒跟老婆,你說說,這是要幹嘛!
「你媳婦那麼溫柔懂事,肯定百分百支持你,你到底在猶豫什麼?」
元伯橋沒吭聲,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
如果是韓冰,她大概率真會同意。
這工作,有顧寒這層關係,進去就能有個職位,穩定,說出去也好聽。
這條件擺面前,是個人都知道怎麼選。
但他怕。
怕什麼?怕忙。
顧寒是他朋友,他太了解這行了。
經常出去執行任務,抓人販子,蹲毒販,忙起來一兩個月不著家是常事。
電話打不通,人影見不著,家裡什麼事都指望不上。
他要是也幹這個,陪韓冰和女兒的時間鐵定少了。
白天晚上地不著家,時間久了,韓冰會不會又覺得……他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更怕的是,萬一呢?
萬一他不在的時候,韓冰遇到更好的人怎麼辦?
她那麼年輕,長得又招人,性子軟,又好騙。
以前是沒得選,現在日子安穩了,選擇多了,萬一哪天她覺得「這男人天天不在家,還不如隔壁老王會暖床」,喜歡上別人怎麼辦?
他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二十四小時盯著她。
所以,現在最要緊的是什麼?
是得讓韓冰趕緊愛上自己,愛得死去活來,愛得離不開他。
愛到就算他十天半個月不回家,她也會守著電話等他消息。
愛到就算有更好的人出現,她也覺得誰都比不上他這個紅毛混蛋好。
想到這兒,元伯橋心裡那點猶豫忽然就散了。
他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壞的笑,「顧寒。」
「嗯?」顧寒看他表情不對,心裡警鈴大作。
「你那工作,」元伯橋慢悠悠開口,「管飯嗎?」
顧寒一愣:「……管啊,食堂隨便吃。」
「有雙休嗎?」
「……理論上,有。」
「能接送孩子上學放學嗎?」
「元伯橋!」顧寒忍無可忍,「你他媽是來找工作還是來當大爺的?!」
元伯橋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笑夠了,他才坐直身體,眼神里那點吊兒郎當收了起來,透出點罕見的認真。
「行,我考慮考慮。」
他沒把話說死,但他心裡清楚,這事兒,八成是得應了。
不為別的,就為給韓冰和閨女一個更穩當的將來。
當然,在這之前,他得先把自己在韓冰心裡的地位,夯得再實一點。
實到雷打不動,風吹不走。
……
超市是爺爺留下來的,開了十幾年了,但時代變了,人也變了。
生意本來就半死不活,一天下來掙的錢還不夠交水電費的。
這地界稍微有點偏,以前還能靠街坊鄰居撐著,現在人都搬走了,年輕人全往市中心跑,一天下來,進店的人還沒他手指頭多。
元伯橋沒打算再耗下去。
回到姑姑家,他跟奶奶提了一嘴。
老太太正坐在搖椅上剝毛豆,聽完之後,眼皮都沒抬一下:
「行,轉就轉吧,反正你爺爺也死了,沒人願意幹這個,也掙不了幾個錢。」
元伯橋:「……」
他看著奶奶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清楚。
老太太現在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有時候連他名字都叫錯,管他叫「隔壁老王」。
所以這話說得通不通,其實無所謂,反正她轉頭就能忘。
但元伯橋還是說了,就圖個心安。
一轉眼,他都有閨女了。
以前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混吃等死,當個街溜子也挺好。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得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