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橋正蹲在院子裡,拿根樹枝逗小謹雅玩。
小姑娘坐在嬰兒車裡,小胖手拼命往前伸,像在抓什麼看不見的寶貝。
樹枝往左,她腦袋就往左;樹枝往右,她眼珠子就跟著往右轉,倒像一隻追雷射筆的橘貓。
急了,嘴裡「啊啊」直叫,口水都甩出來兩滴,精準地落在元伯橋褲腿上。
元伯橋樂了,把樹枝又抬高半寸:「叫媽媽。叫媽媽就給你。」
小謹雅:「啊——!」
「不是『啊』,是ma,ma——。」
「啊——!」
元伯橋不放棄,把臉湊近,嘴型誇張得像在教外國人學中文:
「媽——媽——,跟我學,媽——媽——」
小謹雅盯著他,小嘴一撇,蹦出個「mu——」。
「是ma,不是mu!你跟你媽學的方言?」
「mu——!」
「你再mu一聲試試。」
爺倆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倔強,跟打啞謎似的。
旁邊,奶奶還正在剝毛豆,簸箕里的豆莢堆了一小堆。
她撩起眼皮看了這爺倆一眼,嘴一撇,涼颼颼地開口:
「你跟你閨女一個樣,小時候也是笨嘴笨舌嘞。三歲還不會喊爹,你爹可把你罵得呦……就差沒拿筷子把你嘴撬開,看看是不是跟別人家長反了。」
元伯橋權當沒聽見,繼續對著小謹雅說:「聽見沒,太奶奶揭你爸老底了。來,叫聲媽媽給你太奶奶聽聽,證明咱行。」
姑姑這個時候走了出來,聽見他一遍遍教,嘆了口氣:
「你怎麼讓孩子叫你媽媽?該是爸爸。」
元伯橋動作一頓,沒回頭:
「韓冰懷她,生她的時候很辛苦。她那麼喜歡這孩子,等小傢伙第一聲開口是媽媽,你不知道她得多高興。」
姑姑想接話,院門就是這時候被推開的。
「砰」一聲,力道大得門軸都在叫喚。
元正江叼著根煙,邁著六親不認的步子就晃了進來。
皮外套敞著懷,露出裡頭印著龍紋的緊身T恤,脖子上那條大金鍊子,粗得能拴狗。
腳上的小皮鞋擦得鋥亮,一步一個響。
李秋陽跟在後頭,手裡拎著個能閃瞎人眼的亮皮小包,腳踩十厘米細高跟,還不以為意地撩了一下頭髮,以為自己跟老公是在走巴黎時裝周的T台。
元正江清了清嗓子,氣沉丹田,聲音洪亮得能把房頂掀了:
「媽!老子回來看你了!快出來迎接你兒子吧!」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沉默了三秒。
迎接他的是一塊土坷垃,從奶奶坐著的方向,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直奔元正江面門而去。
元正江反應倒快,脖子一縮,土坷垃擦著他耳朵飛過去,「啪」一聲砸在門框上,碎了一地。
「哎喲我操!」元正江嚇了一跳,煙都掉了。
李秋陽尖叫一聲,往後跳了半步,捂著胸口:「幹啥子嘛!嚇死人咯!」
元正江撿起煙,拍了拍胸口,強行挽尊:「慌啥子?老家迎接方式就是這樣的,熱情,不礙事。」
說話間,他目光一掃,就鎖定了嬰兒車裡那個粉嘟嘟的小糰子。
湊過去,歪著腦袋端詳了兩秒,然後「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跟他不搭邊的滿意:
「這娃長得不賴嘛,不愧是我們老元家的基因,就是好!」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那隻戴著大金戒指的手,就要去捏小謹雅的臉。
元伯橋一步跨過去,側身擋在了嬰兒車前。
他個子高,往那兒一站,整個嬰兒車被他擋得嚴嚴實實,連個縫都沒露。
元正江的手懸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皺了皺眉:
「你這孩子,我看看我孫女怎麼了?」
「跟個人販子,」元伯橋語氣平淡,「別嚇著我閨女。」
「人販子?!」元正江指了指自己的臉,「我是她爺!親爺!」
「我不說,誰知道?」
「我長得像人販子?」
「你自己照照鏡子。」
元正江覺得委屈極了。
今天出門急,雖然鬍子沒刮,頭髮亂糟糟的,眼角還掛著一粒沒擦乾淨的眼屎。
但他元正江年輕的時候好歹也是巷子裡排得上號的帥小伙,要不然也搞不定李秋陽這種女人。
今天就是沒收拾,所以帶了許多裝飾品提氣質,怎麼就成人販子了?
再說了,人販子有他這氣質?
越想越不服氣,擼了擼袖子,繞過元伯橋,試圖從另一邊看一眼。
結果元伯橋像個旋轉門一樣,他往哪邊挪,元伯橋就往哪邊擋。
無果後,他停下來,指著元伯橋的鼻子:
「連你爹都防這麼嚴實,你最好能一輩子都這麼護著你閨女!」
「可別讓哪個小男娃一顆糖就給你騙跑了!」元正江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等著看戲」的得意。
「到時候你就可勁哭吧!」
這話確實有殺傷力。
元伯橋的眉頭皺了一下。
任何一個當爹的,聽到「你閨女將來會被一顆糖騙跑」這種話,心裡都得咯噔一下。
元伯橋終於停下了動作,轉過頭看著他,語氣認真:
「你放心,能讓她被一顆糖騙走,是我的錯。」
元正江哼了一聲,放棄了跟兒子繼續較勁,轉頭掃了一圈院子,沒椅子。
唯一一把椅子被奶奶坐著,老人家正慢悠悠地剝毛豆,眼皮都沒撩。
元正江走過去,拍了拍奶奶的肩膀:「媽,屁股移開點,讓我也坐一半。」
奶奶抬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嗓門不大但穿透力極強:
「想屁吃呢你?!」
元正江的腿比腦子快,已經條件反射地往後撤了半步。
「……凶什麼凶,」他嘟囔著,聲音小了不少,「不坐就不坐。」
說完他左右看了看,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台階上的灰沾了他一褲子,他拍了拍,也沒拍乾淨,索性不管了。
「經過你那超市,」元正江開口,語氣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本來想買包煙,看到轉租關門了,怎麼,不打算幹了?」
奶奶終於抬了一下眼皮:「生意不好,幹什麼干?」
「我說什麼來著?」元正江一拍大腿,「老頭子留那破超市,就是賠錢的買賣,早該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