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元正江猛吸一口煙,慢悠悠吐出來,白霧在空氣里散開。
「說是留給我的,老子經營才幾天,連個屁人都沒有,也不知道圖啥。」
奶奶手裡的簸箕「啪」一聲擱在桌上,毛豆差點蹦出來。
「你爸在這巷子裡住了大半輩子,」奶奶的話說得又快又硬,尾音往上揚。
「跟街坊鄰居搞得那叫一個親,紅白喜事誰不喊你爸一聲哥?」
「讓你經營幾天,就你那德行,賣個東西跟欠你錢似的,人緣全給你嚯嚯完了!誰樂意去你那買?」
「給橋橋開,他再不濟,也比街上那些混子強,比你強,把店經營好,把人緣混好,這才是正道。」
元正江嗤笑一聲,滿臉優越感:「現在不照樣倒閉?」
他吸了口煙,吐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煙圈,語氣甚至有點自豪。
「伯橋啊,還是多聽你爹的話,才能不走彎路。你爹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我跟你說——」
「你跟他說個屁!」
姑姑是實在忍不了了,聲音拔高了八度,她抄起靠在牆角的掃帚,舉起來就朝元正江身上招呼過去。
「咱爹怎麼會生出你這種鱉孫!自己不怎麼樣,還帶壞孩子!」
元正江被掃帚糊了一臉,煙都掉了,趕緊往旁邊躲:「你幹啥你幹啥!」
「橋橋從小就是被你帶壞的!」姑姑揮著掃帚,一下接一下,虎虎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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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教他好的,轉頭你就帶他壞的!天天跟我們作對,他現在回頭了,自己知道往正路上走了,你又想來拽他!」
旁邊李秋陽終於開口了,用一口濃重口音話罵了一句:「你個老太婆,瘋球了哦!」
姑姑轉身指著她:「滾!你個小狐狸精,滾滾滾,都給老娘滾!毀了這個家還不夠,還想毀了我侄子!」
元正江被打得滿院子跑,最後躲到木頭後面,喘著粗氣:
「姐,姐你怎麼能這麼對你弟——行了行了!老子不跟你一般見識!」
他整了整被掃帚刮歪的領子,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老子現在是在享福!你們這些人就是封建!一輩子窩在這破地方出不去,還覺得自己多能耐!」
他轉頭看向元伯橋,聲音拔高了:「伯橋!你是我生的,怎麼能不跟你爹站一個陣營?你要還認我這個爹,你就告訴你姑姑——老子說的都是對的!」
在說這話之前,元伯橋就把耳機戴上了。
但也止不住有聲音,面對親爹聲嘶力竭的認爹宣言,元伯橋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
「我沒爹。」
然後他轉身,推著嬰兒車往房間裡走。
元正江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表情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他顧不上糾結元伯橋那句冰冷的「我沒爹」,慌忙轉向老太婆,擺出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哀嚎。
「媽!你快管管你閨女,她拿掃帚往死里打老子!」
他一邊揉著被掃帚刮到的胳膊,一邊試圖從親媽這裡找補點面子。
誰知,老太太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渾濁的目光落在元正江身上,滿眼陌生,語氣平平淡淡:
「你是誰啊?跑到俺院子裡幹啥?」
元正江當場懵了,眨了眨眼,心裡咯噔一下。
「媽?我是你大兒子啊!正江!你怎麼不認識我了?剛剛咱不還說著話嗎,怎麼突然又犯糊塗了?」
姑姑見狀抓住機會,立刻高聲提醒:
「媽,這人是個拐賣小孩的人販子,剛在門口盯上咱家謹雅了,想趁您不注意,把您孫女搶走賣到山溝溝里去呢。」
「啥?!」
一聽是人販子,奶奶瞬間火氣直衝頭頂。
彎腰抄起地上另一根掃帚,攥緊了就朝著元正江掄過去。
「弄啥嘞!光天化日之下敢搶俺孫女?!」
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
對著元正江就是一頓狂風驟雨般的輸出。
「你個挨千刀的鱉孫!敢來俺家偷娃!俺打死你個龜孫!」
「滾!趕緊給俺滾出去!再不滾俺報警抓你個龜孫!」
「媽,我是你兒子啊!媽!哎呦——」
「俺滴個老天爺哎,現在這人販子都這麼厚臉皮不要臉,懟著老太婆都叫媽,還是個流氓,變態人販子呦!」
老太太一邊罵,一邊掃帚掄得呼呼作響,罵人的詞彙量堪稱教科書級別。
她完全忘了自己還有個叫元正江的兒子,此刻滿腦子都是「保衛孫女,痛打人販子」。
元正江被掃帚打得抱頭鼠竄,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他堂堂一個當爹的,硬生生被親媽當成偷娃賊給打到了院門外。
「砰!」
大門在他面前狠狠關上,還落了鎖。
門內,老太太還不忘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
「大白天的就來抓孩子,真是膽子包天了!橋橋,把門窗都關嚴實了!」
門外,元正江又憋屈又難堪,惱羞成怒,梗著脖子衝著大門嘶吼:
「老太婆!封建思想!一輩子窩在這破地方,你要教壞伯橋當個傳統的男人,沒出息!」
吼完,覺得氣勢還不夠,又補了一句:「我們走!這破地方,求我都不來!」
巷子裡只剩下他倆狼狽又硬撐的背影。
李秋陽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高跟鞋差點崴了腳,小聲嘟囔了一句:
「你們家的人,咋都恁彪悍嘞……」
元正江為了維持面子,深吸一口氣,一本正經地說:
「錯咯!我們家,血脈相連,感情深厚!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不自在!」
李秋陽眨巴眨巴眼睛,是真的沒聽懂這邊的奇葩家風。
她還真信了大半,一臉真誠,慢悠悠接了句:
「哦豁?那你屋頭人也太愛你咯!又是打又是罵,生怕冷落了你嗦。」
「……」
院子裡終於安靜了。
奶奶站在那兒,手裡還握著掃帚,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掃帚往旁邊一靠,彎腰撿起地上掉的毛豆。
傳統男人不等於頑固迂腐。
是有責任心,安分專一,扛起家庭,不四處拈花惹草,懂得善待家人。
元伯橋從屋裡走出來,小謹雅在屋裡已經睡著了。
他走到奶奶旁邊,蹲下來,幫她把散落的毛豆粒一粒一粒撿回簸箕里。
「奶奶。」
「嗯。」
「他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奶奶「哼」了一聲:「我往心裡去?我往心裡去幹啥?他為自個兒跑出去,十幾年了,回來一趟就為了氣我。我還能被他氣死?我還沒抱夠重孫女呢。」
奶奶發病是裝的,她低頭看了一眼簸箕里那些毛豆,又看了一眼元伯橋那頭在陽光下紅得發亮的頭髮。
「橋橋啊。」
「嗯?」
「你跟他不一樣。」
元伯橋把最後一粒放回簸箕里:「我知道。」
「你娃是真知道還是假知道?」
「真知道。」
奶奶沒再問了。
她拄著掃帚慢慢站起來,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晌午吃撈麵條,你給冰丫頭打電話,她忙完了工作,接她過來一起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