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姑姑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氣。
元正江嘴上講得好聽,常年在外逍遙自在,張口閉口就是說發達了就回來孝順他媽。
結果十幾年人影不見,贍養老人半分不沾。
本該輪到他盡孝養老,他倒好,甩手掌柜當得徹底。
聽橋橋說回來這麼久了,他嘴裡天天喊著「要去看看他媽」,結果連個鬼影都沒見著過。
元伯橋這邊房子又小,實在住不下,姑姑就想著乾脆讓老太太繼續住這兒,反正都是一家人,互相也有個照應。
誰能想到,元正江今天偏偏挑這個時候來刷存在感。
穿得跟個開屏的孔雀似的,是把他值錢的東西都帶身上了吧,花里胡哨,顯擺啥呢?裝啥呢?
你說來就來吧,還帶了個同樣打扮張揚的姑娘。
這是帶回來的第幾個了?這老小子是沒見過女人還是怎麼著?
這要是讓街坊鄰居看見,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也難怪奶奶和姑姑氣得直接給他上了一頓掃帚物理超度套餐。
不過,中午這頓飯吃得倒是其樂融融。
韓冰跟奶奶,姑姑聊得那叫一個投機。
最讓元伯橋欣慰的是,韓冰回答問題的時候,嘴終於不再比腦子快了。
不僅沒亂說話,還能迅速拋出高情商說辭,把老太太和姑姑哄得心花怒放,直夸這媳婦懂事。
吃過午飯,消了食,元伯橋跟韓冰回了房間。
兩人並排坐在床邊,元伯橋手裡舉著手機。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今天奶奶掄起掃帚,把元正江當人販子打的那出年度大戲。
韓冰看著屏幕里元正江抱頭鼠竄的狼狽樣,還有奶奶那虎虎生風的掃帚功,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太搞笑了……」她笑得肩膀直抖,眼淚都快出來了,「奶奶好厲害!」
元伯橋也跟著笑了。
「那是,」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我奶奶當年可是巷子裡的扛把子,你以為呢?」
韓冰笑夠了,拿手肘撞了他一下:「那你小時候,沒少挨揍吧?」
元伯橋挑了挑眉,理直氣壯:「我挨的揍,那都是愛的教育。」
韓冰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愛的教育是怎麼打的。
只不過,在她的人生字典里,這四個字通常得打個引號。
小時候她也沒少挨打,但她媽打她,從來不需要理由。
媽媽心情不好,拿她撒氣;弟弟考試沒考好,媽媽轉頭就能一巴掌扇在她臉上,罪名是「你當姐姐的沒帶好頭」。
那叫「教育」嗎?那是情緒的垃圾桶,是免費的出氣筒。
她媽打弟弟,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最多罵兩句「不爭氣」,手是絕不會抬起來的。
這叫「教育」,真正的教育,用嘴說,不動手。
所以,在韓冰的認知里,元伯橋所謂的「愛的教育」,翻譯過來就是:
有人疼你,寵你,哪怕打你,也是捨不得真打。
只有從小被愛著的人,才會在回憶挨揍時,還能品出點甜絲絲的味兒來。
她看著元伯橋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忽然就明白了——
難怪他長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油嘴滑舌,沒心沒肺,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
因為從小被愛著長大的人,連挨揍都覺得是甜的。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併攏的膝蓋,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午後的陽光里:
「那你可真幸福呢。」
元伯橋臉上的笑,像是被這句話按了暫停鍵。
他側過頭,盯著韓冰低垂的睫毛。
「幸福?」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有點古怪,「被揍得滿院子跑,抱著腦袋喊媽我錯了,這叫幸福?」
韓冰沒抬頭,指尖摳著床單上一個很小的線頭:「至少……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揍你。」
「我知道啊。」元伯橋把手機扔到一邊,整個人往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
「因為偷錢買煙,因為逃學打遊戲,因為跟人打架把人門牙打掉了。」
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啞:「因為……讓他們操心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我小時候,」韓冰忽然開口,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媽打我,是因為……我活著。」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沒有理由,就是需要一個人來承擔她的壞情緒,而我,剛好在那兒。」
元伯橋沒說話。
他慢慢坐直了,伸手,把韓冰摳床單的那隻手撈過來,握在掌心。
她的手很涼。
「所以,」他開口,聲音有點沉,「你覺得,揍是因為愛?」
「不是嗎?」韓冰終於抬起頭,眼睛很亮,像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不被愛的人,連挨打的資格都沒有,他們只會……無視你。」
而她不是那種。
元伯橋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嗤笑了一聲。
「冰冰,」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力道不輕不重,「你這邏輯,牛逼。」
韓冰:「……」
「我告訴你什麼叫愛。」元伯橋湊近了一點,呼吸拂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他特有的那股混不吝的勁兒。
「愛是,老子就算揍你,也得先問問你,今天想被揍左邊屁股還是右邊。」
韓冰一愣,沒憋住,「噗」地笑出了聲,那點水汽瞬間散了。
「滾蛋!」她推了他一把,臉有點紅。
元伯橋順勢往後一倒,躺在床上,長腿一伸,笑得肩膀直抖。
笑夠了,他側過身,手撐著腦袋,看著韓冰:「以後,沒人能隨便揍你。」
「除了我。」他補充,眼神懶洋洋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我【揍】你,那肯定是……你該揍。」
韓冰看著他,沒說話。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臉上,勾勒出硬朗的輪廓,也照進了他眼睛裡,那裡面,沒有一絲玩笑。
「而且,」元伯橋伸手,用指節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動作很輕,跟他說話的語氣截然相反。
「老子揍人,講究個名正言順。不像有些人,連個罪名都懶得編。」
韓冰鼻子一酸。
她別開臉,嘟囔了一句:「歪理。」
「歪理也是理。」元伯橋收回手,重新躺平,看著天花板,「總之,你記著。」
「在我這兒,你挨的每一巴掌,都得是甜的。」
頓了頓,補上後半句:「老子給的,才是愛,別人給的,那叫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