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橋一直在等合適的租客上門轉租超市。
可接連好些天，問的人不少，真正敲定的一個都沒有。
這期間，江雨又一次找上了他，依舊執著，想要租下這間鋪面。
元伯橋心裡存著疑惑，開門見山：「為什麼這麼執著？」
江雨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是在說秘密：「我想租下來，給我爸開。」
她十五歲那年母親病逝，父親受不住打擊，整日酗酒，夜裡不甚給自己摔斷了腿。
他左腿本就落下舊疾，這下直接成了瘸子。
接連的打擊壓垮了人，父親性情大變，整日暴躁消極，總說活著沒什麼盼頭。
長久以來，都是江雨一邊照顧姥姥，一邊照看頹廢的父親。
母親離世前悄悄留給她一筆錢，誰也沒有告訴，叮囑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要動用。
她打算拿出這筆錢租下店鋪，交給父親打理，找點事情做，好歹能讓他重新拾起活下去的勁頭。
元伯橋聽完，久久沉默。
半晌，他抬眼，語氣帶著探究：「手裡有錢，為什麼還要兼職打零工？」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渾身是謎的姑娘。
江雨知道瞞不住，索性攤牌了。
「錢我確實有，但我一分都不想拿來還債。」
當初宋茜帶著她去超市應聘回來時，路上宋茜和幾個同伴閒聊，隨口提起撞見一個熟人，當時只當是看花眼。
江雨就在一旁，也清清楚楚看見了那個女孩。
元伯橋轉打火機的手停了。
「是韓姐姐。」江雨看著他，一字一頓。
「她看見韓姐姐從超市跑出來，又跑回去。後來我聽她們幾個說，那是以前被她們欺負過的人。」
「然後你就知道了，她是我老婆。」元伯橋接上她的話，語氣沒什麼起伏，但眼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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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江雨承認得很乾脆，「我打聽過你，都說你打架厲害，也……特別護著你老婆。」
元伯橋笑了，笑得有點冷。
「至於那錢……是她們逼我借的。」她聲音發顫，但條理清晰。
「我不借，她們就打我，堵我，說警局裡有人，不怕我告，最後按著我手簽的借條。後來利滾利，越來越多。」
她怎麼可能動用母親留下的保命錢去填這個無底洞。
「我沒背景，鬥不過她們，但如果你老婆被欺負了，你一定會做點什麼。」江雨盯著元伯橋。
「那天韓姐姐躲起來，我餘光看見了，我就賭，賭你會為了她，把宋茜往死里整。」
倘若韓冰受到騷擾欺負，元伯橋絕不會坐視不理。
元伯橋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像刀子，要把她剖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多少算計。
所以她先挨打，留下證據，再故意讓他看見傷，穿校服，裝可憐，結結巴巴。
等他出手，她就配合。
但在宋茜面前，他得演，演得怕她，聽她話，什麼都不敢說。
這樣才能讓宋茜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能拿捏的軟柿子。
「去警局單獨審我的時候，我才把證據全交出去，還跟警察說，如果我不聽話，宋茜還會找人弄我，她認識別的人。我求警察跟我演場戲，演成我是被打得不行了才招的。」
唯有這樣，宋茜才不會對她徹底起戒備，至少不會想方設法持續針對她。
江雨說完，抬頭看向元伯橋：「我知道這麼算計很不光彩，但是宋茜她們欠我的，我總要討回來。」
說完，江雨像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塌了下去。
超市里又安靜下來，只有門外馬路偶爾傳來的車聲。
元伯橋看著眼前這個把算計說得條理清晰，把隱忍演到骨子裡的女孩，心裡那點冷意，慢慢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取代。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長到江雨以為他要發火，或者至少，會像那些大人一樣，用「為你好」的腔調教訓她一頓。
「行啊，」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小丫頭片子，心眼兒比藕都多，一肚子窟窿眼兒。」
「我沒有別的辦法。」江雨攥緊手心，「我不想一輩子被她們拿捏。」
人各有難處，家家都有難念的經。
他能看懂江雨的被逼無奈，也尊重她想翻身，想保護家人的心思，不嘲笑她的算計，也不評判她的對錯。
能把腦子用到這份上也算有點本事了。
但尊重歸尊重，同意是另一回事。
不是因為他冷血，而是因為她太小了。
十五歲，裝得再成熟，想得再好，年紀和閱歷都是硬傷。
她母親把一筆錢給了她，卻誰也沒有告訴是為了什麼。
他也許了解得不深刻，但那筆錢，不該用來賭。
深思熟慮後，元伯橋語氣平穩，態度堅決：「不租。」
沒有多餘的狠話，也沒有心軟的妥協，只是純粹現實的判斷。
江雨聽完，沒有詫異，沒有委屈，更沒有糾纏哭鬧。
她背上書包，站直身子，對著櫃檯後的元伯橋，認認真真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禮數周全，姿態體面。
「謝謝你，元哥哥，那我不打擾你了，我走了。」
元伯橋微微一怔。
他這輩子，被人怕過，懟過，敬而遠之過，還是第一次被一個晚輩，用這麼鄭重，誠懇的方式道謝告別。
他緩了兩秒，淡淡應聲：「好。」
江雨直起身，轉身邁步，安安靜靜走出超市，沒有回頭。
……
超市最後還是租出去了，租客是一對從海江發達城市來的夫妻。
男的姓王，女的姓李，兩人在城裡打拼了小半輩子，攢下不少家底。
用王先生的話說：「我們這把年紀了，錢嘛，就是幾個零，多點少點無所謂，就想找個清淨地方，體驗體驗生活。」
這話說得，跟電視劇里退休老幹部似的。
人家存款後頭跟了好幾個零，租個小超市就跟買個玩具似的，合同簽得那叫一個爽快，房東那邊也早就打點好了。
元伯橋捏著那份簽好的合同，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但另一塊更大的石頭又懸了起來。
得搬家了。
他打算帶著韓冰和小謹雅去海江。
顧寒在那邊，工作的事兒也有了著落，以後發展空間大。
可問題是，路途遙遠，韓冰她……暈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