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發問的模樣看起來特別誠懇,絕不像是故意。
雲晝腳趾不停抓地,紅著臉,想要故作淡定卻怎麼都入不了戲。
只能心虛的胡言亂語:「就……我以為你邀請我一起打掃書房。」
她在說什麼?
毀滅吧。
京時延眼神越發耐人詢味,「是嗎?」
「當然啦。」
雲晝佯裝開朗走進去,內心已經十分確定,京先生就是故意的。
他演得道貌岸然,雲晝也不甘示弱,一派天真地岔開話題:
「京先生,你到底想跟我談什麼?」
京時延隨手將書房門關上,神色變得認真:「談談我們的過去。」
雲晝一頭霧水:「我的過去你不是已經了解了嗎?」
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了。
她能跟京時延順利結婚,肯定個人資料是被人調查了個底朝天的。
「而且你的個人資料我也有。」
那還是之前說「開卷考試」那回事。
當時他們不熟到雲晝每次見到京時延恨不得禮貌鞠個躬,如今想來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不知不覺,他們都這麼熟了。
熟到自己都不可置信,有一天,她會對這位她敬仰的,尊崇的,不可冒犯的大人物動了私心。
雲晝以為京時延所說的談心是指抽查,或許京先生是真的在家待無聊了。
她胸有成竹的表示:「你給我的那些資料我都翻毛邊了!我有認真看的。」
京時延啞然失笑:「京太太,我不是來做監考官的。」
他口吻慢而微妙:「有些事情,你看的資料,跟我親口跟你分享不一樣。」
雲晝內心因京時延這句理所應當的話而澎湃起來。
她甚至聽到了自己隆隆作響的心跳。
她那麼想想要壓抑住自己為京時延而顫動的心臟。
她想一切如常,不願打破任何平衡好好的跟京時延過日子。
依舊做他眼中得體識趣、乖巧安分又被他守護的京太太。
可是有些事,有些界限,越想克制隱忍,卻越一發不可收拾。
雲晝失落的想。
她好像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鬼胎了。
*
他讀書時拿的獎盃,發表的論文,取得的學術成就。
他的興趣愛好,譬如滑雪、爬山,在每一個壯闊山河下拍的照片意氣風發。
還有他接手京盛後,京盛所取得的進步和轉變。
所有的所有,這麼多榮譽與光環,竟然都屬於京時延一個人。
世界上又怎麼會有如此完美的人。
雲晝迎面感受到了世界的參差和人與人的差距。
她默默扶了扶自己快要掉下的下巴,「這是談走心嗎?這分明是給予我們普通人一萬點來自高智商人群和精英的暴擊。」
京時延愣了一下,眉心皺了皺,真的在反思自己聽取了網友的意見是否弄巧成拙。
「抱歉,我絕無此意。」
他的道歉好認真,雲晝嘆了口氣,「京先生,你好不經逗啊。」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很厲害。」
她清然的瞳底水光瀲灩,說這話的時候杏眼盈盈,像映著粼粼波光的湖。
京時延喉結向上輕滾,幾乎承受不住她這樣的目光,「雲小姐很適合做捧哏。」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雲晝用指尖戳了戳京時延的某個碩士在讀時獲得的競賽獎盃,「跟你這麼一對比,我讀書時簡直是玩物喪志。」
「你在我眼裡更要優秀。」
他想到了那些被雲晝視作雲煙的獎盃,那都是她用汗水與毅力換來的。
雲晝狡黠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都是表面,是被家裡逼得。其實在我爸媽管教不到的地方,我可叛逆了。」
雲晝想到了高中的時候。
五塊錢兩根的澱粉腸,是她跟黎微棠的最愛。
那時候學校嚴查帶校外食品進校門,為了整治,有些老師甚至不惜cos便衣,躲在人堆里,偷偷拍下買小吃的同學照片,發到班主任群里等認領。
好巧不巧,雲晝跟黎微棠就上了電視。
於是早上雲晝還在飄揚的五星紅旗下進行慷慨激昂的好學生演講,下午班會就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進行檢討,不該嘴饞。
而黎微棠在另一個班級也沒好到哪裡去。
檢討做了一半開始偏題。
「話又說回來,誰能拒絕得了五塊錢兩根的澱粉腸呢?」
說到這兒,雲晝眉眼彎彎,笑得梨渦淺淺。
京時延不覺失神,只覺得他被光所包圍。
「其實乖乖女都是我裝出來的無可奈何,私底下的偷偷叛逆才是真的我。」
後來的後來,為了樊錦蕙能好過一點,為了不看樊錦蕙失望的眼神,雲晝的乖乖女裝了太久。
久到連她都開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京時延光是聽她描述,都能想像到身穿校服,扎著高馬尾的她是如何生動鮮明。
「可惜,沒能見到那時候的你。」
他按部就班,註定行走在金字塔頂端的人生,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因錯過一個人的成長而覺得遺憾。
他們差了六歲。
雲晝高中的時候京時延在做什麼呢?
她目光落在了京時延找出的相框上,素淨的指尖可汗大點兵似得移動。
「你在瑞士滑雪,還是在攀登阿爾卑斯山?又或者,正站在哪個領獎台上閃閃發光?」
「京先生,那時候的你會跟一個滿腦子想吃澱粉腸的小女孩有共同話題嗎?」
說這話的時候,雲晝語氣也有些十六七歲的天真。
讓京時延忍不住逗她,「我會搶走小女孩的澱粉腸獨自品鑑。」
雲晝對他刮目相看:「京先生,怎麼能說出這麼頑劣的話?」
「糟了。」他語調低醇而徐徐,很配合雲晝的指摘:「人設要崩塌了。」
臉上卻沒有半分驚慌的樣子。
雲晝唇角不受控的上揚,大人有大量似得,「那我這次就裝作沒聽見。」
「那你也不要向十六七歲的雲晝告狀。」
「當然不會。」
莫名的心弦一動。
她忽然目光端詳著京時延。
明明是脫口而出的,卻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如果回到十六七歲,我會告訴那時候的雲晝不要害怕,以後還會有一個人來愛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