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周在查。」
京時延握住雲晝蒼白細瘦的手,很涼。
他一直都知道雲晝不會拋下樊錦蕙的事不管,她那麼細膩,善良,永遠做不成那個袖手旁觀冷漠的存在。
儘管無論她怎麼做,都不會是錯的。
京時延將雲晝帶上了車。
將那一沓資料遞給了雲晝。
「這是雲峰平出軌和轉移婚內財產的所有資料。」他語氣是近乎包容一切的溫和與堅定,「雲晝,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
雲晝詫異,「你早就在調查這件事了?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無心插柳。」京時延手是溫熱的,輕輕撫摸雲晝手背時,安撫能直達內心似得。
「你跟雲家決裂那天,我開始調查的雲峰平。無意查到了他有異常的資金流動,順藤摸瓜,便查到這裡了。」
「人一直養在國外,這些年雲峰平私密性做得很好,一直沒告訴你是因為證據收集不足之前,怕給你徒增煩惱。」
「其實我早就猜到了。」雲晝說,「我不意外他會在外面有家庭,同一個屋檐下,他看我們的眼神早就變得冷漠陌生,眼裡只剩利益和算計。我看的明白,可是我媽總是看不清……」
「我甚至沒有覺得失望和失落,反而有種本就如此的落定感。這樣一切就說的通了,人不是突然變壞的,人是一直都很壞。」
「可是我能接受,我媽她能嗎?」
答案不言而喻。
她接受不了的。
一個把令雲峰平滿意,想要讓雲峰平回心轉意當做人生信條的女人,這是她的信念。
她甚至可以為了雲峰平放棄一切,包括雲晝。
如今雲峰平的小三早就挑釁過樊錦蕙。
可是雲晝竟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只能說明,樊錦蕙沒有鬧。
又或者,她早就失去了鬧的資本。
那樊錦蕙會做什麼呢?
無人接聽的電話狀態始終在雲晝腦海迴響。
京時延已經在派人去查。
如果他查不出風聲的事情,雲晝現在急的跳車也沒用。
她強撐著冷靜,可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
「京時延,我好怕她有個三長兩短。」
尾調輕顫,「這些年她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
她那麼努力地想扮演雲峰平的完美妻子,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對外永遠賢惠淑雅。
可是在內。
無數次被雲峰平指責過後,雲晝見過很多次樊錦蕙坐在梳妝檯前,一邊哭,一邊強撐著笑。
她胡亂擦拭眼淚的模樣無措又狼狽。
在視線模糊中,挑選出最昂貴最扮人的首飾戴上。
內在早已碎成一地,外表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雲晝從來不否認樊錦蕙這些年帶給她的傷害。
可母女之間,血濃於水。
「我做不到不再管她,冷漠以對。我親手打破了那扇牢籠,我不會在為她妥協,可是……我只是想讓我們各自選擇自己的生活而已。」
而不是讓她在崩潰中,屈辱中,被全世界拋棄的無措中離開這個世界。
「她不會有事的。」
察覺到身邊人的顫抖,京時延雙手珍重地扶住雲晝的雙肩,「這些天我一直在派人跟蹤著樊錦蕙的動向。」
話音剛落,成周在外面打完了電話。
拉開車門匯報:「先生,太太,樊女士搬離了雲家,現在在茗山寺清修。」
雲晝心裡緊繃著快要斷了的那根弦驟松。
成周繼續道:「不過樊女士預約了半個月後瑞士的安樂死……還把名下僅剩的資產做了公證,要在她前往瑞士後轉移到太太名下。」
「不過似乎是因為律師與銀行那邊的交接有誤,導致那筆資金現在就在轉動。」
雲晝瞬間想到了那通電話。
她立馬低頭去翻找手機,逐字去看那條被她視作詐騙的簡訊。
有眼淚墜在了屏幕上。
也許樊錦蕙沒有完全不愛她。
只是那些愛藏在了刀片般的傷害里。
「我要去見她。」
車,開往了茗山寺的方向。
*
雲晝找到樊錦蕙時,她正伏在案邊抄寫佛經。
黃色的蒲團上面,散落一張張寫滿字的宣紙,筆墨暈開,上滿滿是眼淚乾涸後的褶皺痕跡。
室內昏黃,燈火葳蕤。
門開的動作送來了室外的香火與晚霞的光。
樊錦蕙回頭,在看到雲晝後,瞬間淚目。
「小晝……你怎麼來了?」
自從跟雲家決裂後,這還是母女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相見。
短短一個多月,恍如隔世。
她消瘦了很多,人也滄桑了很多。白髮似乎是從一夜之間生長出來的。
她紅血絲遍布的眼底淚光閃爍,有驚喜,更多的,是一種無所適從的侷促。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樊錦蕙苦笑了一聲,又問:「你見到他們了嗎?」
「見到了。」
樊錦蕙將手中毛筆放下,跪了太久,讓她起身的動作有些巍巍顫顫。
「這是我的報應,你爸他沒有良心!」
佛門清修之地,不得大聲喧譁。
樊錦蕙所有爆發的情緒,都化作了拼命壓抑沙啞的聲音:「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這些年我為了他平步青雲,嘔心瀝血,他還是辜負了我!那個孩子只比你小七歲!從那麼久之前,他就已經出軌了,他這些年一直在騙我……」
堅持追尋多年的東西,一朝破碎。
樊錦蕙只覺抽筋剝骨般的疼痛。
她這些年為了雲峰平放棄了一切。
「小晝,媽早就回不去了。這些年我一直圍著他轉,我被他騙的好慘……」
雲晝深吸一口氣,調整著眼底騰升的水霧。
她將那條資金變動的手機簡訊找出來,「所以呢,這是你的選擇嗎?」
樊錦蕙臉上卡頓了一下。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交代過——」
交代過等她死了,再將這筆錢給雲晝的。
她意識到了什麼。
「你是不是也知道我要死了?」
她苦笑,眼淚蜿蜒流淌:「我沒有別的選擇了。我的人生早就沒希望了,與其被那個賤人羞辱,被你爸拋棄,被所有人嘲笑,我不如一死了之。」
被唐榮登門羞辱那天,樊錦蕙想過找個高樓一躍而下。
可這樣的落幕方式太過狼狽,她本就已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直到站在失敗的今天,才頓悟這些年的瘋狂與不值得。
偏到死那一刻,她想走的體面一些。
她怕她帶著這輩子的痛恨,連轉世來回都不得如願。
因此,半隻腳懸空的腿被收回。
樊錦蕙去清算自己手頭的財產,這才發現雲峰平比她想像中的更絕情。
「這些年是媽對不住你,媽看錯了人,做錯了選擇,我走後,你要好好的。」
「我知道,我說什麼做什麼都彌補不了你,小晝……」
雲晝躲開了她來撫摸自己臉頰的手。
母女感情走到如今,早已至親至疏。
但她是從樊錦蕙肚子裡出來的。
「如果,你還有別的選擇呢?」
雲晝將京時延給她的那份資料遞給了樊錦蕙。
「媽,你還有別的選擇。只要你想,這份資料會幫你拿到很多。我也會站在你身後。」
在看清那份資料是什麼後,樊錦蕙猝然抬眼,「小晝,你不恨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