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一周蘇蔓都去了公司。
這天下午五點。
陸景庭放下手裡的書，摘下眼鏡，沖門口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回來了？」
蘇蔓踩著拖鞋走進丈夫的房間，臉上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走到他床邊，關切地問道：「今天怎麼樣？」
「老樣子。」陸景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你看著有點累，中午沒休息好？」
「公司有點事，趕了份報告。」
她轉身去倒水，背對著他，避開了他的視線。
她對這個男人說謊從來不需要打草稿，但他那雙溫和的眼睛偶爾會讓她有種被看穿的錯覺，像一面太過乾淨的鏡子，映出她不想看到的東西。
陸景庭沒有追問，他懂得保持距離，不會把她攥得太緊。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來，「陸崇沒有找你麻煩吧？」
蘇蔓倒水的手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
她端著水杯走回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和他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什麼找我麻煩？他事情很多，哪有時間找我麻煩，而且你不是讓我不要離他太近，我都聽著呢。」
蘇蔓喝了一口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說不清是什麼，也許是厭煩，也許是心虛。
「不想聊這些東西了，」她說，語氣比剛才冷淡了幾分，「我自己能應付。」
陸景庭沒有察覺到妻子的冷淡。
「蔓蔓，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但你也別太累了，公司花錢請了那麼多人，你要是學不來，也別太勉強自己。」
他笑了笑，補了一句：「反正有我在，總不至於讓你沒錢買包。」
蘇蔓端水杯的手頓了一瞬。
她盯著水杯里微微晃動的水面，心想，你憑什麼覺得我學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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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你這幾年把我當洋娃娃一樣擺在身邊，偶爾拿出來給旁人看一看的寵愛？
你陸景庭坐輪椅這麼多年，董事會裡都快聽不見你的聲音了，你防著的底層出身的陸崇，才幾天就收服了你手下那些最難纏的老狐狸。
「我知道。」
蘇蔓出聲打斷了他，語氣比預想中硬了一分。
她把水杯擱在床頭柜上，杯底磕到木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那聲響在安靜的臥室里有點突兀，她頓了一下，沒有道歉。
「你早點休息，我回去洗漱了。」
陸景庭的目光追著妻子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小孩子脾氣，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不喜歡被人管，說她兩句就不開心了。
三年前嫁給他時也是這副模樣，被人說了就抿著嘴不說話，轉身走掉，過一陣子又自己好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一直覺得這脾氣挺可愛，沒什麼城府，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哄一哄就回來了。
和商場上那些笑裡藏刀的人比起來，蘇蔓像一捧清水，透明得讓人放心。
所以他願意寵著她。
他是真的怕她累，公司那些東西太枯燥太冷酷，哪是她一個小女孩玩得轉的，她就該拎著新款的包、約著小姐妹喝喝下午茶，偶爾挽著他的胳膊出席晚宴。
不過陸景庭覺得，妻子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說不上來哪裡不同，也許是看他的眼神偶爾會飄走，也許是說話時語氣里偶爾會多出一絲他不熟悉的稜角。
但很快他又把這念頭壓了下去。
能有什麼不一樣呢？她還是那個連帳本都翻不明白的小妻子，離開了他連水電費都不知道怎麼交。
陸景庭鬆開攥緊的手，他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映出他微微鬆弛下來的眉眼。
明天就讓助理訂一隻她上回在雜誌上圈過的那隻包吧。
他心想，女孩子嘛，氣性來得快去得也快，一隻包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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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臥室，蘇蔓沒開燈，徑直走到飄窗前抱膝坐下，窗外城市的燈火映在她眼底。
她幾乎能窺見此刻丈夫的心思。
大概正翻著手機，盤算著明天送她哪個限量款的奢侈品。
只要用這些亮晶晶的鎖鏈一拴，她就該破涕為笑，重新挽起他的手臂，做回那個精緻溫順的陸太太。
她當然知道陸景庭是愛她的，只是那種愛，是站在高處俯視的，是施捨的。
他篤定她離了這金絲籠就活不下去，篤定她除了依附他別無選擇。
手機屏幕在此時亮起，來自陸崇。
他發來了一連串各種項目的圖片。
【重點看合併報表附註】
【還有好好看看這項數據，造假痕跡明顯】
【明早我考你】
接著，又彈出一條語音，點開後，是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別光盯著數字，要看懂背後的利益流向。」
蘇蔓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心頭微震。
陸景庭把她當一朵嬌貴的花，小心翼翼地養在溫室里，隔絕風雨，也剝奪了她的根須。
那陸崇呢，他好像是把她當一把刀磨著。
她一張一張地翻看著陸崇發來的圖片，突然發現這竟比陸景庭千百件的奢侈品，更讓她覺得心頭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