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腹帶著薄繭,扣在她白皙的腕間。
蘇蔓沒有掙扎,就這麼任由他握著,看他低頭替她戴表的動作。
陸崇眉頭微微擰著,神情專注得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蘇蔓垂眸看著他的動作。
多年前也有過這樣的畫面。
不同的是那時候她手腕上戴的是一根陸崇在路邊攤上買的紅繩。
五塊錢一根,上面串著一顆金色的貔貅。
他那時候笨手笨腳的,幫她系的時候打了死結,說這樣就不會掉了。
蘇蔓笑他,說萬一要取不下來怎麼辦。
他抬頭看她,眼神認真得不像個十八歲的少年,「那就別取。」
那時候他的手指也是這樣,指腹帶著薄繭,粗糲而溫熱。
不一樣的是,十八歲的他手會因為緊張而顫抖。
而現在,他的手很穩。
可那個拇指摩挲她脈搏的小動作,和當年一模一樣。
陸崇扣好錶帶,鬆開她的手,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座椅上,語氣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冷淡,「可別再弄丟了。」
「丟了會怎樣?」蘇蔓故意問。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聲音很輕。
「丟了就丟了。」
頓了頓。
「反正我再給你買。」
蘇蔓愣了一下,以前他可不是這樣的。
還記得她弄丟了那根五塊錢的紅繩,他生了整整一天的悶氣。
最後還是她主動去夜市上又買了一根一模一樣的,他才別彆扭扭地把她的手拽過去重新繫上。
她想說,陸崇,你真的變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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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平穩地向前開著,窗外的光影一道一道地掠過他們完美的側臉。
兩個人都靠在後排座椅上,閉上眼假寐。
蘇蔓覺得手腕上那塊表的存在,和記憶里那根紅繩的觸感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現在,哪個是過去。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車載音響里的音樂切換到下一首。
前奏很短,旋律很舒緩,帶著淡淡的傷感。
女歌手沙啞又帶著悲傷的聲音從音響里傾瀉出來。
「如果回到最初……如果能選擇忘記……忘記每一段過去……」
陸崇原本閉著眼,眉頭卻在聽到歌詞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那首歌還在繼續,一字一句地往他耳朵里鑽。
「你的話語太傷心,一點沒有餘地。可我還是會想你,沒忘記,你刺痛我心……」
歌聲像一把生了鏽的刀,一點一點地剜進他的胸口。
他眼前的一切都隨著這段旋律模糊、扭曲,整個人被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看見了小時候的孤兒院。
那一年陸崇七歲,卻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被幾個大孩子堵在牆角拳打腳踢,嘴裡被塞了半把混著泥土的草。
沒有人幫他。
孤兒院也有弱肉強食。
弱者的哭聲是最無用的東西。
陸崇蜷縮在地上,護著腦袋,一聲不吭,等著這場欺凌像以往無數次那樣自行結束。
直到他聽見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住手!」
那幾個大孩子停了手,回頭看去。
他也從胳膊的縫隙里望出去。
逆著光站著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扎著亂糟糟的羊角辮,手裡舉著一把比她人還大的掃帚,明明小腿在發抖,大眼睛卻瞪得很兇。
「院長媽媽馬上就過來了,我已經讓小花去叫了。」她撒起謊來面不改色,語氣篤定,連那幾個大孩子都被她騙到了。
為首的那個啐了一口,「晦氣,走了。」
腳步聲遠去之後,小姑娘扔掉掃帚跑到他面前,蹲下來,歪著頭看他。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已經有些化了的奶糖,剝開糖紙,不由分說地塞進他嘴裡。
甜味在他滿是血腥氣的口腔里蔓延開,那是他這輩子嘗過的最好的味道。
「以後我保護你。」她說這話的時候,鼻尖上還沾著灰。
他嘴裡含著那塊糖,看著她的臉,剛才他挨打都沒有哭,現在卻哭了。
從那以後,他就像一棵藤蔓,牢牢地纏住了這棵他認定的大樹。
在孤兒院那些漫長而灰暗的歲月里,她是唯一的光。
冬天她的被褥太薄,他把自己的被子蓋在她身上,自己凍得縮成一團打哆嗦。
半夜被她察覺到,把他拉進被子裡一起取暖。
他們像兩隻在冰天雪地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小獸,把彼此當成了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十八歲那年,他們一起離開了孤兒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