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已經換好衣服準備去公司了。
她抬手攏了攏頭髮,指尖碰到耳垂時頓了一下。
那對珍珠耳釘是陸景庭一年前送她的生日禮物,她戴了一年,今天第一次在出門前摘了下來,放回了首飾盒裡。
蘇蔓拿起包,推開臥室門,經過書房時習慣性地往裡看了一眼。
陸景庭不在書桌前。
他的輪椅停在書架旁邊,整個人弓著背,雙手死死抓著輪椅扶手,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色慘白。
他咬著牙,嘴唇抿成一條發青的線,像是在承受某種巨大的痛苦。
「景庭?」蘇蔓快步走進去,包隨手丟在門口的地板上,「你怎麼了?」
「沒事。」陸景庭抬起頭,沖她擠出一個艱難的笑容,聲音沙啞,尾音微微發抖,「就是腿又疼了,老毛病,你知道的。神經痛,過一會兒就好。」
蘇蔓愣了一下,腿疼?
可他癱瘓三年了,醫生說過他的腰椎以下沒有知覺,怎麼可能會腿疼?
她張了張嘴,想問這句話,可看到他滿臉的冷汗和緊咬的牙關,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也許併發症確實會導致神經痛。
「你今天能不能不去公司?」陸景庭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很涼,涼得讓蘇蔓打了個寒顫,「就今天,留在家陪我,行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脆弱。
三年來,他從不示弱。
即使在最痛苦的康復期。
此刻他坐在輪椅上,頭髮被冷汗浸濕,手指抓著她手腕的力道近乎哀求。
蘇蔓猶豫了三秒,答應了他。
「好,我不去了。」
她扶著陸景庭的輪椅,把他推到客廳。
阿姨幫忙把他移到沙發上,她拿了條熱毛巾替他擦額頭上的冷汗,又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手邊。
陸景庭接過水杯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幾滴水濺在毯子上,洇開幾小團深色的水漬。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但臉色依舊蒼白,嘴唇的血色還沒有完全恢復。
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敲在落地窗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白的光籠罩著兩個人,看起來很安靜,甚至有一種久違的溫馨。
蘇蔓坐在他身邊,拿著手機猶豫了一下,趁陸景庭閉眼的時候偷偷給陸崇發了條消息:「今天去不了了,別等我。」
「你知道嗎,」陸景庭忽然開口,「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蘇蔓的手頓了一下,偏頭看他。
「以前覺得什麼都能給你。」他慢慢說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那個部位本該毫無知覺,但他的手指卻撫得很認真。
「我以為我能站起來,結果呢?一場又一場的復健,我還是連陪你去逛一次街都做不到,我是真的……」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兩下,「太累了,你也累了吧。」
蘇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伸手替他攏了攏滑下膝蓋的毯子。
「你別想那麼多。」她說,語氣比她預想的要柔和,「休息一下。」
陸景庭沒有再說話,他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像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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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城東的主幹道上,一輛重型卡車正在雨中疾馳。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但視線依舊模糊。
卡車司機是一個年過五十的男人,姓周,肝癌晚期,醫生說他最多還有三個月。
他這輩子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普通工人,普通家庭,唯一不普通的是他欠了一個人一筆還不清的債。
一直想還,現在終於有機會了。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年輕男人,西裝革履。
照片背面寫著一個車牌號,和一行字:「撞死他。」
卡車像一頭咆哮的鋼鐵巨獸,在雨幕中加速,朝著前方那輛正在等紅燈的黑色轎車猛衝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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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崇是在最後一個路口感覺到不對勁的。
他從後視鏡里注意到那輛重型卡車已經跟了他三條街。
雨很大,視線不好,但那輛卡車始終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他加速它也加速,他變道它也變道,像一條甩不掉的影子。
他手指敲著方向盤等綠燈亮。
就在那一瞬間,他從後視鏡里看到那輛卡車突然加速,像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衝破雨幕朝他猛衝過來。
沒有時間思考。
三年的生存本能在這零點幾秒里替他做出了反應。
他猛打方向盤,輪胎在濕滑的瀝青路面上發出刺耳的尖嘯,橡膠燒焦的氣味穿透雨幕鑽進鼻腔。
黑色轎車以一個幾乎翻車的角度衝上路沿,撞斷了護欄,前保險槓在金屬欄杆上刮出一長串火星,最後側撞在一棵行道樹上。
安全氣囊轟然彈出的同時,那輛卡車擦著他的車尾衝過紅綠燈,撞斷了路中間的隔離墩,衝進對面車道的綠化帶里,在泥濘中翻倒,發出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陸崇的頭撞在側窗玻璃上,眼前一片血紅。
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沿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的手抖著摸索到手機,用沾滿血的手指找到了那個置頂的聯繫人,撥了過去。
每響一聲都像一年那麼長。
他怕她不接。
第四聲,電話終於接通了。
「蘇蔓。」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是自己的。
喉間湧上一股鐵鏽味的腥甜,他扯開嘴角笑了一聲,「有人要殺我,差一點,就差這麼一點。」
蘇蔓的聲音陡然變了調:「你在哪?你怎麼樣?傷到沒有?」
她說著已經站起身,看都沒看沙發上的陸景庭一眼,徑直走向玄關。
陸崇身體貼著變形的車門,雨水從破碎的車窗打進來,混著他額頭上的血一起往下淌。
重卡撞擊帶來的巨大衝擊力幾乎震碎了他的肋骨,腹部被尖銳的金屬碎片刺穿,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視線一陣陣發黑,呼吸間全是血腥氣。
他咬緊牙關,強行將喉嚨里湧上的鮮血吞了回去,聲音努力維持著平日裡的沉穩,不讓電話那端聽出半點異樣。
「我命賤死不了……」
「你乖乖在家等我……要提防陸景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