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郊外環山公路。
幾輛超跑停在發車線前,引擎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蟄伏的野獸在低聲咆哮。
謝京野坐在最前面那輛啞光黑的改裝GT里,車窗半降,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跟著引擎的震動節奏輕輕叩擊。
他偏頭掃了一眼旁邊的車,駕駛位上沈司宸沖他比了個「等著瞧」的手勢。
謝京野勾了勾嘴角,沒回應。
發令燈亮起的一瞬間,他鬆開剎車,整輛車像離弦的箭一樣彈射出去。
強烈的推背感把他牢牢按進座椅里,轉數表指針瘋狂攀升,窗外的山影和路燈連成了一條條發光的線。
他降檔、切彎、貼內線超車,每一個動作都像在完成一場熟極而流的舞蹈。
沈司宸在後面跟了不到三個彎就被甩得看不見尾燈。
今晚參加這場局的全是圈裡玩車的人,但真正能跟謝京野同台競技的從來不超過兩個。
他對勝負其實不在乎,享受的是腎上腺素在血管里奔騰的感覺,那種只剩下速度和自己心跳的時刻。
十分鐘後,謝京野停在終點。
他推門下車,夜風裹著山林里潮濕的草木氣撲過來,他甩了甩被風吹亂的頭髮,整個人還帶著那種剛剛從高速中抽離出來的、略顯亢奮的鬆弛。
他靠在車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偏頭點燃,猩紅的火光在夜裡明滅。
其他車陸續到了。
沈司宸下車的時候臉都青了:「謝京野你特麼那麼快是趕著投胎?我告訴你,你早晚死在車上。」
謝京野吐出一口煙,沒理他,只是仰頭看了眼天。
墨藍色的夜空里沒有星星,只有山腳下城區的燈火在遠處鋪開。
他忽然覺得有點空。
這種在極限邊緣走鋼絲的快感,以前能讓他整個人平靜下來,但今晚沒什麼用。
心口像被人用指尖輕輕戳著,不痛,但始終靜不下來。
他知道自己在想誰。
「走吧,喝酒。」謝京野把菸頭摁滅在車身的碳纖維引擎蓋上,轉身拉開駕駛座的門。
「你不怕燙了你的寶貝車?」沈司宸在後面喊。
謝京野頭也沒回:「換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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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一群人在山頂附近的一間私人茶室里落了座。
這地方是他們玩車的固定據點,老闆見是謝京野,直接開了最好的包間。
茶几上擺滿了酒,半箱氣泡水,幾瓶威士忌和伏特加混著來。
有人叫了女伴,三四個年輕女孩簇擁在沙發另一頭,笑聲像玻璃珠子一樣滾了一地。
謝京野坐在靠邊的那張單人沙發里,長腿大敞著,像在自己家一樣。
他今晚沒怎麼克制,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
沈司宸拎著一瓶酒走到謝京野旁邊坐下:「我說謝四少,您今晚飆也飆了,酒也喝了,怎麼還一副丟了魂的樣子?怎麼,嫌剛才那個彎不夠刺激?」
謝京野沒抬頭,只是悶頭喝酒。
「得,又是那位。」沈司宸往沙發背上一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不是我說你,謝京野,你謝四少在圈子裡橫了這麼多年,誰見了你不得賠個笑臉?現在讓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女人拿捏成這樣,你圖個什麼?」
謝京野沒說話,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扔,端起酒杯悶了一口。
酒精在胃裡燒起來,他後腦勺抵著沙發靠背,眼皮半闔,呼吸比剛才重了些。
他忽然直起身,把手機拿回來,撥了一個語音電話。
包廂里很吵,他微微側過頭,用肩膀夾著手機,另一隻手撐著沙發扶手,長腿交疊,姿態懶散又帶著一股子誰也不許出聲的壓迫感。
旁邊的人看出他在打電話,不約而同地壓低了調笑聲。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
在此之前,他們雖然在微信里膩歪得要命,卻從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通話過。
蘇蔓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盤腿坐在新買的電競椅上,正全神貫注地打著一局排位。
屏幕上的角色剛走到關鍵位置,上方忽然彈出一條語音通話請求,把她的視線從遊戲畫面硬生生扯了出來。
她瞟了一眼那個備註名——「財神爺」。
心跳猝然漏了一拍,棒棒糖差點從嘴裡滑出去。
天吶,這個冤大頭平時不都是發文字或者語音嗎?
今天怎麼突然打語音電話了?
難道是發現自己是個騙子,準備質問她了?
蘇蔓咽了口唾沫,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之前編過的所有故事,同時手指顫巍巍地按下了接通鍵。
她一開口,聲音瞬間切換成那個甜得能膩死人的小白花模式,跟剛才坐在電競椅上怒罵隊友的蘇蔓簡直判若兩人。
「哥哥……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呀?是不是想蔓蔓了?」
她本來只是習慣性地撒嬌哄人。
這句話她已經對他說過無數遍了,跟「吃飯了嗎」「在幹嘛呢」一樣,是她的常用語。
可這一次,聽筒那頭的男人卻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低地「嗯」了一聲。
蘇蔓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她的耳朵尖慢慢燒起來,熱烘烘的,像有人拿著暖風機對著她半邊臉吹。
她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說點什麼來把節奏拉回自己熟悉的軌道。
「你……你嗯什麼呀。」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沒有底氣,尾音軟綿綿的,和平時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嗲完全不同。
這冤大頭平時明明矜持得很,哪怕被她一口一個「哥哥」哄得心情不錯,也很少順著她的話承認,偶爾還要故意端著,反過來逗她兩句。
今天怎麼突然這麼幹脆?
她眯了眯眼。
該不會是喝醉了?
還是他們那群有錢少爺又在玩什麼無聊的遊戲?
蘇蔓試探著問:「哥哥,你喝酒了嗎?」
「嗯。」謝京野應了一聲,語氣慢半拍,像在電話那頭點了點頭,「跟朋友在山裡跑了幾圈,喝了一點。」
蘇蔓心想哪是一點,要是沒有半瓶威士忌打底,她蘇蔓把名字倒過來寫。
「想你了。」聽筒里又傳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帶著一種被酒精浸透後的沙啞。
背景里有男人低低的笑聲和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嘈雜又遙遠,但他的呼吸聲卻清清楚楚地貼在她耳邊,一下一下的,帶著點懶洋洋的沉。
蘇蔓突然覺得自己握著手機的掌心在出汗。
完蛋了完蛋了。
她在心裡罵自己,你平時賣慘裝甜信手拈來,怎麼現在冤大頭才說了三個字你就撐不住了?
可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誠實,臉頰燙得厲害,連腳趾頭都無意識地蜷了起來。
蘇蔓平時滿嘴跑火車的本事不知道去哪兒了,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我也想哥哥呀……哥哥你少喝點,喝多了對胃不好。」
謝京野在電話那頭低笑了一聲,似乎也察覺到了她今天不太對勁。
那笑聲從胸腔里漫出來,透過電流傳過來,沉得蘇蔓半邊身子都麻了。
「好。」他說,「聽你的。」
這話又讓蘇蔓的臉紅了一個度,她把手機從左邊耳朵換到右邊耳朵,又換回來,像只被放在溫水裡慢慢煮的青蛙,渾身都不自在,可又捨不得掛斷。
「哥哥你旁邊是不是很多朋友呀?」她試圖轉移話題,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刻意的輕鬆,「我聽見有人在笑。」
「無關緊要的人。」謝京野說,語氣淡淡的,卻像是有某種力量,讓那些背景里的笑聲自動變得遙遠了。
「錢還有嗎,不夠,再找我要。」
聽到這句話,林蔓想著自己那很多零的餘額,臉上笑得像個偷了油的小耗子,嘴上卻極其矜持地「哼」了一聲。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蘇蔓的心提起來一點,就在她以為這波演過頭了的時候,謝京野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帶著點被酒精浸透後的慵懶,聽起來甚至不像在解釋,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錢本來是給你花的,也不要有負擔,我樂意。」
蘇蔓聽著電話里那個男人不咸不淡卻字字篤定的語氣,呼吸很輕地滯了一下。
她本來還想再裝幾句委屈,這會兒卻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里,渾身的戲都泄了大半。
她撅了撅嘴,不滿地發現這男人怎麼連哄人都不按套路來。
別人聽了這種話至少得哄上三句,他倒好,三言兩語就完事了,偏偏還讓人沒法接。
她輕輕哼了一聲,聲音軟乎乎的,半是撒嬌半是抱怨:「哥哥你就是會拿錢砸我。」
「你不是喜歡?」謝京野反問了一句,尾音微揚,帶著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像在拆穿她的小把戲,又像縱著她繼續演。
蘇蔓瞬間被噎住了,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怕說多錯多,最後只能又哼了一聲,小聲嘟囔:「那我也不是誰的錢都要的。」
謝京野低低地笑了一聲,沒再逗她。
那笑聲混著酒意,從聽筒里漫過來,惹得蘇蔓耳廓又悄悄燙了一下。
她把手機往耳邊貼得更近了些,指尖無意識地繞著發尾。
「哥哥,你現在喝醉了,快回家睡覺吧。」蘇蔓紅著臉催促。
「我沒醉。」
謝京野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她那句嬌軟的「我也想哥哥」。
他喉結上下滾動,用幾乎是命令、又帶著極度渴求的沙啞氣聲,低聲說道:
「蔓蔓,再叫一聲哥哥聽聽。」
「乖,聽話。」
蘇蔓嘆了口氣,卻沒發現自己嘴角正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好啦,哥哥乖。」蘇蔓掐著嗓子,用最溫柔的聲音對著麥克風呢喃,「哥哥最棒了,蔓蔓最喜歡哥哥。現在,聽蔓蔓的話,去睡覺,夢裡只能有我一個人,不准看別的女人哦……」
聽筒那頭,謝京野聽著女孩在他心尖上抓撓的甜言蜜語,胸腔里那股空洞終於被填滿。
「嗯。」他沉沉地應了一聲,「遵命,我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