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星子很少的夜晚。
避難所廣播突然讓所有人到廣場集合。
林知瑤到時，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台上站著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大聲宣讀。
「......為了延續人類火種，避難所管理委員會決定，即日起，所有二十二歲至三十五歲的健康單身男女，必須進行婚配登記。配對由系統隨機分配，一經確定，不得更改。拒不配合者，取消一切物資配給，逐出避難所。」
台下一片譁然。
林知瑤站在人群里，手腳冰涼。
工作人員很快找到了她，遞給她一份表格，語氣不容拒絕，「林知瑤，明天下午三點，去B區禮堂，你的配對對象會在那裡等你。」
林知瑤接過表格，看著上面那個陌生的名字。
她不認識這個人。
但她沒有反抗。
反抗有什麼用呢？取消物資配給，逐出避難所，那和死有什麼區別？
而且哮喘藥劑遲早會用完，她會跟那個男人說清楚自己命不久矣這件事，如果能相敬如賓地搭夥過日子，不滾床單......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林知瑤把表格折好，塞進口袋裡，轉身走回房間。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
所以她不知道，避難所外圍的圍牆外，突然出現了第一隻喪屍。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十隻，第一百隻，第一千隻......
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把整個避難所圍得水泄不通。
凌晨三點，警報聲撕裂了夜空。
「喪屍圍城！喪屍圍城！所有戰鬥人員立刻就位！所有平民前往中央廣場集合！」
林知瑤被警報聲驚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她衝到窗邊，拉開窗簾，看到外面的景象，整個人僵在原地。
圍牆外，是看不到頭的喪屍群。
它們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堵黑色的牆，把避難所圍得密不透風。
探照燈的光掃過它們的臉，腐爛的，完整的，渾濁的眼珠在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
數量太多了。
比她在公路上見到的還要多十倍，百倍。
機槍和步槍同時開火，子彈像雨點一樣掃射，但面對無窮無盡的屍群根本沒用。
「怎麼會這樣......」
林知瑤喃喃自語，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哭聲、喊聲、祈禱聲交織在一起，林知瑤被人流裹挾著，突然，人群中響起聲驚叫，然後跟被燙到的螞蟻般從尖叫的位置向四周散開。
林知瑤看到了蘇晚晴。
此刻，蘇晚晴臉色蒼白得像紙，瞳孔擴散，眼白逐漸被灰藍色覆蓋。
「嗬——！」
蘇晚晴弓起身子，變異了，喉嚨里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
周圍的尖叫聲此起彼伏，人們四散奔逃，守衛們舉起槍，對準了蘇晚晴。
蘇晚晴抬起頭，渾濁的眼珠掃過人群，最後定格在林知瑤身上。
「砰！砰！砰！」
子彈射入蘇晚晴的身體，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依然一步一步地朝林知瑤走來。
她的嘴唇蠕動著，發出嘶啞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出......城......見......我......」
那是沈燼的聲音。
她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沈燼做的。
他用喪屍圍城，用避難所里無數人的生命，逼她出去。
蘇晚晴又往前走了兩步，更多的子彈射入她的身體，她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但她依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林知瑤，嘴唇翕動，重複著那幾個字：「出......城......見......我......」
子彈爆頭。
廣場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知瑤站在原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她看著蘇晚晴的屍體，看著周圍驚恐的人群，看著圍牆外密密麻麻的喪屍，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選擇。
她從來，都沒有選擇。
*
圍牆外。
沈燼手裡握著一顆鮮紅的果實，臉色陰沉。
林知瑤逃走的前三天，沈燼每晚都會潛入避難所，站在她房間的窗外，看著她熟睡的臉。
沈燼本以為，她在避難所受了苦，自然就知道他的好，會毫無疑問地回到他身邊。
但第三天晚上，沈燼期待地等著倦鳥歸巢時，倦鳥卻爽約了。
沈燼本來應該直接把林知瑤抓走。
但為了徹底治癒林知瑤哮喘的病症，他不得不去蹲守生命果實成熟——是的，沈燼在林知瑤身邊時，就用血餵養恢復她生命力量，在別墅里突然離開也是為了這顆果實。
果實必須在成熟的兩小時內摘下，否則就會腐爛。他不得不日夜守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林知瑤漸漸適應在避難所里生活。
她的模樣開心極了，似乎完全忘了他。
沈燼聽著安插在避難所里，已經半喪屍化的蘇晚晴見到的情報，臉色陰沉。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她竟然答應了跟另一個男人婚配，還想跟別的男人孕育生命？
她是他沈燼的人，從裡到外，每一根頭髮絲，每一寸肌膚，都是他的。
他用血餵養她，滋養她的生命，他們血連著血，骨連著骨，不分彼此。
明明身上屬於他的東西都還沒代謝掉，他留下的那些痕跡也還沒消除，就想投入別的男人懷抱？他沈燼允許了嗎？
沈燼覺得，他對她已經夠好了，為她親手做飯，捧著她在掌心生怕碎了，甚至還想著治好她之後，帶她看遍世界各地的美景。
但現在看來。
他還是太溫柔了。
所以，才會讓林知瑤產生能離開他的錯覺。
沈燼冷笑一聲，想到為了找生命果實路過的無數情趣用品店，本身因憐惜她，他還不打算嘗試太過火的。
但現在，林知瑤需要深深地記住，她究竟是誰的人。
用她永遠難以忘懷的方式。
此時，圍牆內。
林知瑤懂了沈燼的意思，趁著人群混亂無人注意，偷偷從避難所的側門走了出去。
門開的瞬間，喪屍群向兩側分開，如同摩西分海，讓出一條通道。
通道的盡頭站著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身高腿長，領口別著那枚熟悉的銀色領針，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是沈燼。
多日不見，他的臉色更蒼白了，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慘白，眼底的青黑濃重似墨染，似乎很久沒有休息過一般。
林知瑤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手腳發軟地一步步走過去。
喪屍們低著頭，發出臣服的嗚咽，為她讓開道路。
她在沈燼面前停下，不敢抬頭。
「瑤瑤。」沈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為什麼要逃？」
林知瑤囁嚅，「我......」
「寶寶，你食言了。」
沈燼打斷她，手指捏緊了那顆果實，鮮紅的汁液從指縫間滲出，像血一樣滴落在虎口。
「怎麼這麼不乖呢？明明答應過我，會乖乖等我回來的。」
下一秒，染了血一般的虎口緊緊抵上林知瑤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林知瑤直面了沈燼沒有溫度的狐狸眸。
裡面似乎沒有感情，只有深不見底的暗色，和壓抑到極致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