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表哥,求你了,不要……」
林知瑤粉面朝下跪倒在軟衾中,纖纖玉指揪著絲綢衾被,杏眸含著搖搖欲墜的瀲灩水光。
沈燼潮熱生息就在她耳側,「嗯?瑤瑤不想表哥怎樣?瑤瑤不說清楚,表哥聽不明白。」
聞言,林知瑤杏眸中又被逼出層淚來,羞恥又無助,「怎、怎可能……表哥你……」
下一秒。
「唔!」
淚花飛濺而出,落在沈燼青筋浮凸的手背上,又被他含著笑舔去,「瑤瑤怎的如此甜?連眼淚都跟蜜糖似的。」
隨後,他似是真被那甜味勾到,逼得她漣漣落淚,又如品嘗糖畫般盡數咽下。
*
「瑤丫頭,再過三月余,你就要入宮了。」
端莊清麗的姑母坐在首座,素手端一盞青瓷茶盞,茶蓋撥了撥浮葉,卻沒急著喝。
廳堂里燃著沉水香,白煙裊裊從青銅小獸嘴裡吐出來。
林知瑤坐在下首,雙手擱在膝上,指尖攥著裙裾那層縐紗,模樣乖巧地低低應了聲:「是,侄女省得。」
心頭卻苦澀。
皇帝今年四十有六,比她爹爹還年長許多。
她記得上元節宮宴時遠遠瞧過那龍袍,皇帝兩鬢已經灰白,坐久了要扶案才能站起來。
而她卻不得不嫁給這樣的男人,成為後宮數十之一,了此殘生。
姑母滿意點頭,呷了口茶,提了句:「燼兒今日便要回府了,你許久不曾見過他了吧?」
林知瑤斂了睫:「是,侄女同表哥自七年前家宴見過一面,就不曾再見過了。」
姑母便沒再多說,又閒話兩句,賞了她一盒松子糖,便擺手打發她回去。
林知瑤抱著那盒糖從廳堂退出來,沿著抄手遊廊往回走。
廊外是片海棠林,正逢早春,粉白花瓣開得熱鬧,風一過便簌簌落幾片在青石磚上。
三月的日頭溫軟和煦。
可她卻覺得冷。
林知瑤雖不願入宮,但也只能把苦水往肚裡咽,根本無心欣賞春景,因而轉過月洞門時沒留意拐角,肩頭撞上一人。
清洌氣息拂面而來,帶著一點雪後松木混著墨香的清雅淡味。
「當心。」
那人虛虛扶了她一把,掌心隔著春日薄衫貼在她小臂上,屬於男子的灼熱溫度清晰透過來。
林知瑤心驚,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姑母內宅怎會出現外男?
但旋即一想便明白,能穿過月洞門走到這裡的,整個沈府也只有一個人。
她飛快斂下眉眼,端正福了一禮。
「表哥安好。」
沈燼垂眸看她。
日光從廊檐斜斜切下來,落在少女微垂的嫩白側臉上。
她睫毛很長,此刻低垂著,像兩把合攏的鴉羽扇子,鼻樑挺而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唇珠飽滿,被正午的日光照得潤潤的。
脖頸細白,從淺碧色衣領里伸出來,像一段浸在春水中的軟玉。
沈燼喉結微滾,那隻虛虛扶在她臂彎的手還懸在半空,沒有收回,在她退開之後多留了那麼一眨眼的功夫,才不著痕跡地放下。
「表妹不必多禮。」
沈燼開口,嗓音清潤。
林知瑤這才起身。
日光明晃晃地鋪在廊下,她被刺得微微眯了下眼,視線從面前男子腰間的白玉佩上緩緩抬起來。
表哥比她記憶中高了許多,少年時那副清瘦骨架已經長開了,挺拔如修竹,穿一件月白暗紋直裰,外頭罩了件半透明綃紗披風,綃紗底下隱約透出肩背薄而有力的輪廓。
眉目倒是沒怎麼變,還是那副清雋模樣,只是眼尾比少年時拉長了些,瞳色深,眼尾微挑,看人時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審視。
下頜線也更鋒利,喉結微微凸起,隨著他說話時微微滾動。
若說七年前還是清雋少年,如今只消一眼便知道這人大約已經見過許多風浪了。
林知瑤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便重新低下去。
「表哥一路辛苦。」
「還好。」沈燼說,「路上風光不錯,不算難走。」
聽著不像認出了她。
不過也是,兩人不過是七年前匆匆見過一面,當時她跟著母親到沈府赴宴,席間遠遠見過這位沈家嫡子。
那時少年清雋,眉目如畫,在廊下與人說話時笑起來,像初春枝頭化開的第一捧雪。
後來母親因事提前帶她離席,連句正式的拜別都沒來得及說。
此後便再無交集。
「可是林家的那位表妹?」
沈燼先開了口,嗓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一點含在喉嚨里的笑意。
林知瑤一怔,不曾想真能被記住,趕緊又矮了矮身子回話:「是。」
「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氣。」
沈燼又虛扶起她,眸光垂落。
林知瑤今日穿了件淺碧色春衫,料子輕薄,被風一吹便貼在身上,將那副纖穠合度的身形勾勒美輪美奐的輪廓。
腰極細,衣帶松松繫著,他一隻手便能掐住。
沈燼目光在那驚人的弧度上停了瞬。
「多年不見,表妹長高了許多。」沈燼說。
林知瑤聽出他話里那點打量的意味,耳根微微發熱,垂著眼只盯著他腰間那枚白玉佩:「表哥也越發風姿卓越,一表人才。」
兩人就這麼隔著兩步的距離站著,一個垂眉順目,一個垂眸看她。
沈燼指尖漫不經心摩挲著腰間玉佩,低笑一聲,視線仍纏在她纖細腰肢上,語調輕緩勾人:「再風姿卓絕,也不及表妹這身淺碧衫子入眼,看得人心頭晃神。」
林知瑤卻心頭微驚,不知該如何回話,慌亂中直接告辭離開。
此時,廊外海棠花被風吹落兩瓣,妝點般貼在她腰間淺淺蹙痕上,她沒發覺,沈燼的視線卻順著那瓣落花往上滑了一截。
「表妹。」
沈燼忽然開口。
林知瑤頓住腳步,側過身來,杏眸裡帶著一點疑惑。
他往前邁了半步,距離驟然拉近。
林知瑤又聞到他衣襟上那股清冽的松木墨香,混著一路風塵的淡薄氣息。
她指尖微微攥緊了食盒的邊緣,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別動。」沈燼說。
餘光里,林知瑤只看見他抬起手來,指尖越過她鬢邊,拈下一片細小的粉白花瓣來。
林知瑤呆愣住。
「落了花瓣。」沈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什麼,「沾在頭髮上了。」
指尖收回時,指腹蹭過她耳廓上方的碎發,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林知瑤耳尖一下子就燙了。
她猛地退後重新拉開距離,那顆米珠耳璫劇烈晃蕩著,低頭的時候睫毛撲閃得厲害,聲音也比剛才急了幾分:「多謝表哥,民女……我先回去了,姑母那邊應是還有事要與表哥相商。」
已是有點語無倫次了。
說完也不等他回應,轉身就沿著來時那條遊廊快步走了。
淺綠裙擺掃過青石磚上落著的海棠花瓣,她背影削瘦卻勻稱,腰身被窄袖短襖收成一把極細的弧度,走動時裙上縐紗層層疊疊如水波盪開。
她越走越快,轉過海棠門時偏了下頭,側臉被日光勾出一小截下頜的弧度,然後整個人便隱沒在那片繁盛的海棠花林後頭了。
沈燼盯著,狐狸眸沉沉,直待林知瑤完全沒了影,才轉過身沿著遊廊慢慢往母親那走。
他方才湊近時,聞到她發間那層很淡的香,是玫瑰露和體溫蒸出來的沁人心脾的暖香。
還混了點沉水香,大抵在母親那沒待多久。
廊外春日的光很亮,照在沈燼臉上卻沒能融開眼底那層晦暗的幽深。
他指尖還拈著那片花瓣,垂眸欲將花瓣收進袖袋裡,才發現袖口處蹭上一片細小痕漬。
大約是方才扶她那下沾上的,許是那盒松子糖滲出來的糖水。
沈燼用拇指揩過,指尖果真粘上點蜜糖,送到唇邊嘗了下。
如他料想一般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