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瑤回房後便再未出門。
直到天色擦黑。
小桃進來添茶的時候,見她捧著那盒松子糖發呆,糖塊在青瓷碟子裡一粒也沒少。
小桃壓著聲勸了句:「姑娘,好歹用些點心,您午膳便沒用多少。」
林知瑤把糖盒擱回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縐紗,明顯是神思不屬的模樣。
小桃見她不答話,自顧自收拾起茶盞,邊給林知瑤換盞添茶,邊說起來:「姑娘今日可瞧見大少爺了?奴婢遠遠看了一眼,大少爺真是儀表堂堂,比畫上的人還好看些。」
林知瑤這才抬起眼皮。
她對這位表哥的印象其實很薄。
七年前那回連句話都沒說過,今日廊下一照面,她連他長什麼樣都記得模糊,只記得那雙眼尾微挑的狐狸眸。
但京中貴女沒有一個不知道沈燼的。
十七歲中舉,被外派到江南做太守,三年考績列了上上,今年回京述職,聽說吏部那邊已經擬好了擢升的摺子。
拜相位極人臣這樣的話在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她在閨中時便聽人說過幾回。
林知瑤心中一動,隨口問:「你方才去前頭領月例,可聽見什麼動靜?」
小桃便絮絮說起來:「說大少爺今兒從江南帶了好些東西回來,老爺夫人跟前都送了禮,府里都在說,大少爺往後怕是要進內閣的。」
她說到沈燼時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欽羨,又壓低聲音補了句:「聽說江南那邊多少官家小姐想攀這門親,大少爺一個都沒瞧上呢。」
林知瑤聽著,指尖在糖盒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就鬆了氣。
表哥前途這樣光明,心裡必定清楚她入宮是為沈家、最重要是為他鋪路的。
表哥是聰明人,斷不會做那等自毀前程的荒唐事。
今日廊下那些似是而非的話,大約只是多年不見的客氣,是她多心了。
林知瑤端起茶抿了一口,把糖盒推到小桃手邊:「你拿去吃罷,我實在沒什麼胃口。」
她平日裡吃得也不多,小桃便也不做多想,歡歡喜喜捧著糖盒吃去了。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叩門。
林知瑤抬眼望去,進來的是姑母身邊伺候的春蘭。
她手裡提一盞八角宮燈,面上帶著慣常的溫婉笑意,端正行了個禮,卻是站在門檻外沒進來,也不知是什麼事。
「姑娘,夫人吩咐了,晚間會有教引嬤嬤來姑娘這兒,替姑娘講一講入宮前的規矩。姑娘今夜不必出門,在廂房等著便是。」
林知瑤微怔,「教引嬤嬤?」
她雖未經人事,但也知道入宮前是有嬤嬤要教導規矩的,只是她以為那該在臨入宮前幾日才做,為何這樣快就來了?
林知瑤張了張嘴想問,春蘭卻已經退了半步,目光往院內掃了圈,又笑道:「姑娘院裡的人我先領走了,免得人多嘴雜,壞了嬤嬤的事。」
林知瑤有心想問,但春蘭只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她便也能琢磨出這不是能細說道來的事情,只好閉口不再多問。
「姑娘聰慧,待到晚上,便會知曉了。」
小桃愣愣地站在一旁,春蘭朝她招了招手,小桃便看了林知瑤一眼。
林知瑤心頭髮緊,卻也說不出留人的話,只點了點頭。
小桃跟著春蘭出去了,院門被輕輕合上,還順帶把院子裡當值的兩個小丫頭也叫走了。
廂房裡只剩下林知瑤一人,靜得只剩檐角銅鈴偶爾被風吹響的細碎聲響。
林知瑤坐回軟凳上,指腹摩著微涼的盞壁,心裡七上八下的。
究竟是要教引何事?
林知瑤始終不甚明白其中含義。
便坐立難安。
暮色漸漸漫上來。
整間院子像是被掐了聲響,林知瑤站起又坐下,把茶盞端起來又擱回去,最後乾脆捏著帕子在屋裡來回走了幾趟。
興許只是學一學見駕時的禮數?
她這麼寬慰自己,但心跳始終壓不下去,莫名感到不安。
這時,紙窗外忽然亮起點光,遠遠地盪過來,透過薄薄那張窗紙,映出並不清晰的一團晃動光影,若不是暖黃的,倒像是鬼火。
林知瑤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盯著那盞燈順著長廊緩緩靠近,最後在門外停住。
不疾不徐的敲門聲響了三下,沒人說話。
林知瑤喉嚨發緊,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鎮定:「是嬤嬤麼?進來罷。」
她嗓子天生軟糯,此刻聽來卻有些發顫。
窗外仍是沒有應答,但提燈的光移了位置。
從門側慢慢挪向門口。
林知瑤盯著那團光,手心沁出細汗,心跳如擂鼓。
門被推開。
林知瑤先是看見一盞素紗提燈,燈下是一隻修長分明的手,骨節勻停,指間捏著燈柄的姿勢極穩,手背上青筋隱隱浮凸。
林知瑤順著手臂往上望去,看見一張清雋的臉被提燈的光映出半明半暗的輪廓。
狐狸眸微微垂著,眼尾那道弧度在燭火里顯得比白日更妖異。
赫然便是沈燼。
他仍穿著白日那件月白直裰,但外頭綃紗披風已經解了,肩背輪廓在燭火里顯得挺拔分明。
林知瑤霍地站起來,膝上的帕子飄落到地上,她沒去撿。
茶水被她起身的動作帶翻,青瓷盞磕在案面上潑出一攤水漬,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地上落。
「表、表哥……」
林知瑤聲音發顫,杏眸圓睜著,裡頭映著那盞提燈跳動的光,「你、怎會出現在這裡……」
沈燼跨過門檻,反手將門合上。
門扇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落了鎖。
他將提燈擱在桌面上,轉過身來,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只是那笑落進眼底,仍是一片晦澀的暗色,燭火都照不透。
「教引嬤嬤路上出了點意外,今晚來不了了。」
沈燼嗓音溫和,像在同她話家常一般,「但表妹的事耽誤不得,總不能白等一夜,只好由表哥勉為其難,代勞這一回。」
林知瑤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她往後踉蹌了半步,膝彎撞在床沿上,撐著床柱才沒跌坐下去。
「姑、姑母也知道此事嗎?」她問,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自然。」沈燼答得坦然,絲毫聽不出他在撒謊唬人。
尾音甚至帶著點笑意,邊說邊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來。
那捲畫軸用素絹包著,他慢條斯理地解開系帶,展開半幅。
燭光下能看見上面繪著兩個交疊的人影,線條精細,姿態陰陽調和。
林知瑤只瞥了一眼便猛地別開臉,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沈燼卻將那畫卷又展開一些,不急不緩地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許多,陰影籠下來,將她整個人罩在其中。
林知瑤退無可退。
她聞見他衣襟上那股松木混著墨香的氣息,比白日裡更近,幾乎要把她淹沒到窒息。
「表妹莫怕。」沈燼低頭看她,嗓音比方才低了些,像夜裡檐角那陣風,「既是教習,自然是所有該教的,表哥都會好好教。」
他將那冊展開的畫卷擱在她膝頭,指尖狀似無意地蹭過她手背。
那溫度燙得林知瑤猛地縮回手來,視線也不敢往下瞧,只無助地望向沈燼。
他偏過頭來看她,唇角那點笑意沒散,眼底的幽深卻一寸寸漫上來,比夜還晦暗。
院中風起,檐角銅鈴陣陣脆響似在催促。
「表妹。」
沈燼聲音還是那樣溫溫和和的,「時間不早了,我們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