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還冒著熱氣,林知瑤心裡裝著事沒什麼胃口,只拿勺子隨意撥了兩下,但一口都沒吃。
「小桃,」林知瑤抬起眼,裝作不經意地問,「你昨夜被春蘭叫走後,都幹了些什麼?怎的今日這般晚才回來?」
小桃正收拾著妝檯上的梳篦,聞言回過頭來,面上帶了點困惑:「奴婢昨夜被春蘭姐姐領到後罩房那邊,春蘭姐姐說夫人院裡有批帳目要核對,讓奴婢幫忙謄抄,一直抄到快三更天才歇下。今早又接著抄,直到方才才完事,春蘭姐姐便放奴婢回來了。」
她說著,揉了揉手腕,嘟囔道:「也不知夫人怎的忽然想起查舊帳,那些冊子都積了灰了。」
林知瑤捏著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緊。
春蘭是姑母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若無姑母授意,她斷不會無緣無故留著旁院的小桃做一夜的活計。
這分明是……故意支開小桃。
林知瑤垂下眼睫,盯著碗裡那層薄薄的米油,心口一陣發涼。
昨夜她問沈燼姑母是否知曉時,他答得那樣坦然,她雖心驚,但到底還存了一絲僥倖。
如今看來,竟是真的。
姑母默許了。
可這又是為何?她入宮為妃,難道不是姑母一手安排的嗎?
林知瑤百思不得其解,只覺得腦袋裡像塞了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來。
她咬著下唇,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碗沿,連粥涼了都未察覺。
「小姐?」小桃見她出神,湊近了半步,「您怎麼了?臉色這樣差。」
林知瑤回過神,勉強扯了個笑:「沒什麼,昨夜沒睡好罷了。」
小桃便不再追問,轉身去收拾床鋪。
她掀開衾被時,眼尖地瞥見褥子上落了片紅,也沒多想,「小姐?您是來月信了嗎?誒,我記得日子應該在半月後才對呀……」
林知瑤方才沒注意到小桃往後走的動作,只是機械性地用勺子在粥里亂攪,盯著虛空處發呆,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個問題:今夜沈燼若真的再來,她該怎麼辦?
直到此時聽到小桃略帶疑惑的詢問。
才身體微僵,支支吾吾地含混答:「嗯,就是突然日子提前了,所以身子才有些不適。」
「小姐怎的都不說?奴婢這就去給小姐管廚房要點紅棗粥。」
小桃說著風風火火地就要往外趕。
林知瑤連忙攔下,嗓音隱帶無助和急切,「不必了,小桃,你別走。」
「小姐?」小桃一愣,聽出小姐有些不同尋常,正欲再問,忽被院外傳來的清潤聲音打斷。
「表妹。」
是沈燼,他語氣仍帶著點慣常的溫和笑意,嗓音不疾不徐。
林知瑤心裡一咯噔,手裡的勺子「當」一聲磕在碗沿上,聲音響亮刺耳。
她還沒來得及應聲,門已經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沈燼換了身竹青色紋竹葉暗紋的直裰,姿容越發清越,外頭沒罩披風,肩背輪廓在暮色餘暉里顯得格外挺拔。
他手裡提著個巴掌大的錦盒,烏木雕花,瞧著頗為精緻,邁過門檻時目光先落在林知瑤臉上,停了一息,才又挪開。
「表妹在用膳?」
沈燼語氣自然得很,仿佛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仿佛他這般不請自來進入院子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倒是表哥來得不巧。」
林知瑤攥著勺子的指節泛白,垂著眼沒看他,只低低喚了聲:「表哥。」
小桃愣在一旁,看看沈燼又看看林知瑤,張了張嘴想行禮,卻被沈燼隨意擺了擺手止住:「不必多禮,我同表妹說幾句話便走。」
小桃便識趣地退到角落去了。
沈燼走到桌邊,將那錦盒擱在林知瑤面前的案上,修長的手指在盒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這是表哥自江南帶來的,」他垂眸看著她,嗓音溫潤,「不是什麼貴重物件,只是當地特產的一種花膏,抹在腕間能養膚潤澤,想著表妹用得上,便帶了一盒回來。」
林知瑤盯著那隻錦盒,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抬頭看他。
她肩膀繃得緊緊的,脊背僵直,像一隻隨時準備逃竄的雀鳥。
沈燼卻不急,只那樣站在她面前,晚暮日光從他身後斜斜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長,覆在林知瑤身上,將她整個人攏進那片陰影里。
他等了兩息,見林知瑤仍不開口,便低低笑了聲,嗓音比方才壓低了些許:「表妹不必緊張,表哥只是來送個禮,沒有旁的意思。」
沈燼如此說著,指尖卻從盒蓋上滑開,狀似無意地擦過林知瑤擱在桌沿的手背。
林知瑤似被燙到,倏地縮回手,勺子「哐」一聲落在碗裡,粥濺了幾滴出來。
沈燼看著她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眼底那層幽色漫上來一瞬,又很快斂去,只留下那層溫潤的表皮,像什麼都沒瞧見。
「時候不早了,表哥便不多留了。」
大抵是因小桃在,沈燼收回手,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檻處又頓住腳步,偏過頭來看了林知瑤一眼。
暮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副清雋的輪廓勾得分明,狐狸眼尾微微挑起,被眉骨陰影壓得看不分明,顯得越發晦暗幽深。
「那盒花膏,表妹記得用。」
沈燼撂下這一句,便邁過門檻走了,腳步聲沿著遊廊漸漸遠了,最後被晚間穿堂而過的暮風吞沒。
林知瑤盯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門,胸口那口氣這才慢慢吐出來,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塌下肩膀。
小桃從角落裡走出來,小聲問了句:「小姐,大少爺這是……」
「沒什麼。」林知瑤打斷她,指尖卻不由自主地伸向那隻錦盒。
她猶豫了一息,還是將盒蓋掀開。
裡頭躺著只白瓷小罐,罐身溫潤,揭開蓋子,一股清冽的花香漫出來,並不是坊間慣用的甜膩玫瑰茉莉香,倒像是早春山澗邊初綻的野蘭,冷而清,聞著便讓人心靜。
可林知瑤看著那罐花膏,心口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沈燼方才那句話,她一個字都不信。
他若真的沒有旁的意思,昨夜便不會出現在她的廂房裡。
林知瑤將盒蓋重新合上,指尖抵著那冰涼的白瓷罐身,沉默了很久。
掛在檐角的落日漸漸沉了下去,無邊夜色一寸寸漫上來,像一層黑根薄紗籠住了整座院子。
小桃點了燈,燭火亮起來時,林知瑤盯著那跳動的光,忽然開口:「小桃,過幾日去金光寺祈福的行程,可還照舊?」
小桃正往燈盞里添油,聞言應道:「應當照舊,夫人那邊前幾日便說妥了的。」
林知瑤輕輕「嗯」了聲,心中稍定,沒再說話,只是將那盒花膏推到桌角最遠處,像在推一塊滾燙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