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素齋,兩個粗使婆子收拾好碗筷,便跟著尼姑去後面幫廚了。
林知瑤帶著小桃回到暫住的東廂房。
小桃點了燈,把禪房的被褥重新鋪了一遍,又在桌上擱了盞溫茶。
「小姐,夜裡涼,您身子清瘦容易著涼,喝口茶暖暖胃。」
小桃說完,又仔細檢查了遍窗閂。
林知瑤坐在床邊,看著她眼睛裡困出淚花了仍在忙前忙後,不由心疼,忽然開口道:「小桃,你今夜不必守著了,去外間睡吧。」
小桃轉過身,有點意外:「小姐,這哪成?奴婢在門外守著,您夜裡要添茶倒水也方便。」
「這幾日你時不時被春蘭叫去熬夜校對帳本,白日裡都打瞌睡,我看著也不忍心。」林知瑤說,「再說了,寺里清靜,能有什麼事呢?」
小桃張了張嘴,還想再堅持兩句。
但林知瑤的視線溫和而執拗。
小桃是她從林府帶來的,兩人從小便成了主僕,他們這個支系在林府不受重視,所以沒那麼多規矩,兩人說是主僕,其實更像是從小待一起的玩伴,本就關係親密些。
更何況後來父母相繼去世,只剩小桃還陪著她,所以在她看來,小桃與其說是丫鬟,不如說相當於半個姐妹了。
小桃見林知瑤態度認真,便也沒再推辭,頗為感動地彎腰行了個禮:「那奴婢便聽小姐的,小姐若夜裡有事,喊一聲奴婢便聽見了。」
「嗯。」林知瑤淺笑點頭。
小桃輕手輕腳退到外間,最後看了眼小姐在燭火下顯得愈發恬靜柔美的側顏,合上那扇薄薄的木門,便去睡了。
林知瑤坐在床沿,雙手捧著喝了口溫茶。
屋裡只有一燈如豆,窗紙上映著院中那棵老柏樹的影子,枝影橫斜,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待茶水見底。
值夜尼姑來敲了門,面容和善,說話慢聲細語,站在門檻外囑咐了幾句夜裡的規矩,說是寺中戌正便熄燈,若要起夜只管拉床頭那根繩鈴,隔壁便有人應。
林知瑤:「知道了,謝謝師太。」
尼姑合上門,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了。
林知瑤吹了燈躺下。
衾被是粗棉布的,洗得很乾淨,帶著皂角和陽光的乾淨味道,比沈府那些熏過香的綢被簡樸許多,但讓人安心。
她闔上眼,聽見遠處隱約有晚課的誦經聲,低沉悠長,像從地底漫上來的。
十分催眠。
林知瑤裹著被子翻了幾個身,腳踝上那圈紅痕已經淡了許多,無論是花膏還是鈴鐺她都沒帶來,留在沈府抽屜里壓了底。
她想著沈燼不會追到寺里來,終於能過上一個月清淨的日子,心裡那根弦便徹底鬆了。
困意像潮水湧上來,林知瑤打了個哈欠,難得輕鬆,唇角帶著淺笑,很快便陷入黑甜睡眠。
*
後半夜,狂風驟起。
老柏樹的枝椏被吹得簌簌響,院門那扇木柵欄被風推著,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又被風砰地帶回去,木楔子卡在門臼里,咯噔咯噔的響個不停。
就這樣來回搖擺過數回。
突然,一把長扇展開側入,接著合攏往上一推,木栓霎時鬆動,被人放下。
繼續往裡走,東廂門被打開。
明亮的月色爭先恐後般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成一小片銀白。
接著,一道高挑黑影緩緩從外而入。
站定在床邊,注視著那張滿臉安恬睡顏。
「呵。」
沈燼冷笑了聲。
用沾著點夜露涼意的指節輕碰了碰林知瑤軟綿綿的側臉。
片刻後。
林知瑤還是被驚醒了。
——是那熟悉的味道先一步潛進夢裡來的。
混著夜露的涼意和清苦的墨香,如同根極細的針,輕輕扎在她後頸上。
林知瑤在睡夢中皺了皺眉,迷迷糊糊地覺得不對,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可那味道越來越近,越來越濃,混著極輕的腳步聲,落在青磚地面上,幾乎被窗外沙沙的樹葉聲吞沒。
可她就是在夢裡聽見了。
接著,臉頰好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碰了碰。
那味道更近了,清冽而熟悉。
林知瑤的意識還浮在睡意里,混沌了一瞬,記不清這是何種味道,但隨即,那根鬆掉的弦倏地被繃緊,繃得她脊背都僵了一瞬。
松木墨香。
林知瑤猛地睜開眼。
月光明晃晃從窗紙透進來,將屋裡照出影影綽綽的輪廓。
床前站著個人,頎長影子被月光拉得斜長,覆在衾被上,將她半張臉都籠進暗處。
林知瑤倏然瞪圓了杏眸,大腦嗡鳴,想不通這是現實還是夢裡。
那人穿著件玄色暗紋直裰,外頭罩了件墨色綃紗披風,腰間的白玉佩在月色里泛著柔潤的光,肩上還沾著夜露的潮意。
自然是沈燼。
他站在月影下,垂眸看著她,唇角微微抿起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不似怒,更不似喜。
林知瑤被夜風吹得冷得一哆嗦。
不是夢。
她張了張嘴,但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只發出一點細碎柔弱的顫音:「表、表哥……」
沈燼沒有應聲。
他站在月光里,面容被月華勾出清雋的輪廓,狐狸眼尾微微挑著,林知瑤更慌了。
然後她的腳踝被握住了。
掌心是溫熱的,指腹帶著薄繭,不輕不重地扣在那截細骨上,拇指緩緩摩挲過她腳背細嫩皮肉下的漂亮青筋。
沈燼順勢坐到床沿上,抓著她腳踝,將她細皮嫩肉的小腿放到自己大腿上。
因他換了姿勢,那層薄薄的銀白月光終於得以落在那人的肩頭和側臉上。
將那副清雋的輪廓勾得分明。
月光浸染著他眉眼,那雙狐狸眸微微垂著,眼尾那道弧度在暗夜裡顯得比白日更深,瞳仁里映著一點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幽沉沉的一片,像山里看不見底的寒潭。
感受到掌心細微的顫動。
沈燼抬起眼來,面上那層慣常的溫和笑意已經褪盡了,唇角彎著點弧度,可那笑意半點沒漫進眼底,反襯得那雙眼更冷了幾分。
像如雪月光照在刀刃上,薄而利,幾乎能將林知瑤刺穿。
林知瑤被盯得喉嚨發緊。
「表妹。」
沈燼緩緩開口。
嗓音比平日低了些,帶著趕路後的微啞,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極為清楚。
「你可是在躲我?」
林知瑤渾身一僵,攥著褥子的指節泛白,嘴唇翕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沈燼沒等她答,握著她腳踝的手忽然收緊,指腹陷進那截細嫩皮肉里,按出點淡粉紅痕。
他微微俯下身來,月光從他肩頭滑落,半張俊臉重又籠進陰影里,狐狸眸在暗處愈發幽深,像兩點沉沉的暗火,能將她吞噬。
「表妹從沈府逃到金光寺,非要留下給那老不死的皇帝祈福,以為這樣就能躲開了?」
沈燼聲音里最後那點偽裝的笑意終於散盡,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涼意,正如這山間夜裡的風,貼著人皮膚滲進來,冷進林知瑤骨縫裡。
「既如此,便不必憐惜了。」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迅速扣住林知瑤細白的腕子,將她剛撐起半截的酥軟身子重又重重地按回到榻上。
「唔!」
林知瑤後腦磕在枕上,還沒來得及開口,沈燼已經俯身壓下來,唇瓣帶著涼意,呼吸卻異常灼熱,帶著怒意重重落在她頸側,親舔啃咬。
像一頭終於撕開偽裝的獸,將連日來那層溫潤端方的皮徹底揭去,露出底下滾燙的、暗沉的、瘋狂的妖鬼本相。
院外老樹被狂風吹得沙沙作響,窗欞間漏進來的月光薄薄地鋪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也將這廂房內的所有動靜掩蓋。
林知瑤仰著頭,杏眸里漸漸漫上水光。
更令她心顫的是,她似乎又聽到了那短促清脆的鈴響,近在咫尺。
「叮鈴——」
林知瑤不敢置信地身體微僵,瞳孔微縮。
接著,便果真看到沈燼取出她熟悉的紅繩鈴鐺,聽到鈴鐺相碰發出的細微響聲,終於忍不住嬌軀微顫,眼淚安靜地簌簌落下。
她真是被嚇到了,被表哥這個瘋子嚇到了。
「表哥!我們、你……怎能在寺廟這等清淨之地,菩薩佛陀眼下,做出如此荒淫之事?」
林知瑤哭著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