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沈燼輕漫微嘲地笑了聲,嗓音帶著點冷,手掌驟然收攏韁繩,騎馬向著宮中而去。
*
林知瑤才在閨房中坐下,茶盞還沒端穩,春蘭便來叩門了。
「姑娘,夫人請您過去說話。」
林知瑤指尖一頓,將茶盞擱回桌面,起身理了理衣襟。
她換了件藕荷色對襟褙子,對著銅鏡飛快攏了攏鬢髮,便跟著春蘭穿過迴廊往正廳去。
沈母仍坐在那張紅木太師椅上,手邊一盞青瓷茶,茶蓋擱在盞沿上,裊裊的熱氣正往上飄。
她見林知瑤進來,抬了抬眼皮,沒讓林知瑤坐,只隨意問她:「寺中住了這些日子,身子可還好?」
「勞姑母掛心,侄女一切都好。」
林知瑤垂手站著,視線落在自己鞋尖上。
沈母似才想起來讓林知瑤落座。
林知瑤垂著眼行了禮,在下首坐下來。
「金光寺的素齋清淡,你素來胃口小,怕是又瘦了些,如今回府了,雖也馬上要入宮了,但這幾日也會給你好好養養身子。」
沈母呷了口茶,不咸不淡地關心了句,話鋒便轉了個彎,「燼兒這趟也住在寺里,他每日都忙些什麼?說是治水患,可總不見他遞摺子回來。」
林知瑤攥著手帕的指尖微微收緊,面上神色卻穩著,低聲道:「表哥他……白日裡常在房中看公文,或者去到外面辦事,有時去前頭跟住持說話,表哥早出晚歸的,侄女其實不大能見到他,至於公務上的事,侄女也不甚清楚。」
她說得中規中矩,姑母聽完沒再追問,只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入宮前要備齊的東西,什麼時辰該起身、見了皇帝該如何行禮、頭回面聖時眼睛該往哪裡看……
一條一條的,交代得認真。
林知瑤便也聽得認真,一一應了。
「行了,回去歇著吧。」沈母擺了擺手。
林知瑤福了一禮,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處時,聽見身後姑母低低說了句:「許是事情辦得不錯?怎的剛回來就入宮復命去了,也不先來見見我。」
林知瑤腳步未停,跨出門檻沿著廊道快步走遠了。
*
傍晚時分。
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小桃從外頭跑進來,氣都沒喘勻:「小姐!大少爺從宮裡回來了!還、還帶了聖旨!」
林知瑤本坐在銅鏡前梳著長發,聞言倏地站起身,放下手裡的梳篦,起身往外走。
她還沒來得及走到門口,前院的銅鑼已經響了兩聲,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暮色傳遍整座沈府:「聖旨到——林氏知瑤接旨——」
林知瑤被小桃拉著往前院去時,滿府的丫鬟僕婦已經跪了一地,包括沈母也跪著,就在最前方的位置。
她匆匆走到正廳前,在青石磚上跪下來,膝蓋磕在冰涼的磚面上,垂著眼不敢抬。
太監展開明黃捲軸,聲音拖得長長的:「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林氏知瑤,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於金光寺祈福三月,誠心感格……特賜鳳冠霞帔一領,准以嫁娶之禮由側門入宮,以示優渥……」
後面的話林知瑤沒太聽清,只覺得那「鳳冠霞帔」四個字像銅針扎進耳膜里,刺得她腦子裡嗡嗡作響,心都涼掉半截。
皇帝如此看重。
她入宮後當真能糊弄過去嗎?
太監宣完旨,將聖旨卷好遞過來。
林知瑤雙手接過,指尖觸到那冰涼光滑的絹面時微微顫了下,指節都在泛白。
接著,一抬抬朱漆箱籠從隨行的轎輦中被抬進來,整整齊齊碼在院中,打開箱蓋,裡頭珠翠流光、綢緞溢彩。
最上頭那頂鳳冠擺在錦盒裡,金絲攢成的鳳凰銜著東珠,在暮色餘暉里泛著柔和的金光,霞帔鋪開如一片燦若雲霞的錦緞。
沈母也站了起來,被春蘭扶著,看著那一抬抬賞賜抬進來,面上難得露出幾分真切的驚訝。
她轉頭看了沈燼一眼,沈燼正站在院門邊,月白直裰上沾著些許從宮中帶回的龍涎香氣,神色淡淡的,瞧不出什麼端倪。
林知瑤捧著聖旨站在原地,杏眸落在那頂鳳冠上,半天沒動。
當天夜裡,消息便傳遍了京城。
沈燼在路上毫不收斂,所以就連販夫走卒都知道了。
茶館裡說書人拍著醒木,唾沫橫飛地講沈家那位表姑娘如何得了天恩,又是鳳冠又是霞帔的,八成要封貴妃,如今後位空懸,說不準往後還能封個皇后。
酒肆里幾個文人捏著酒杯,壓低聲音議論後位空懸的事,說皇帝這手棋走得妙,既抬舉了沈燼,又給林家那位孤女鋪了路,打壓其他虎視眈眈的貴族,可謂一箭雙鵰。
更有人算出沈燼入宮不過半日便帶了這樣一份恩典回來,看來沈大人在御前極得臉面,往後沈府怕是要出個閣老。
消息傳回沈府時,林知瑤已經回了房。
那頂鳳冠和明黃聖旨都被鄭重放在桌上,如火般鮮艷的嫁衣也掛在中央跟著送過來的人台架上,衣料極好,僅僅是在燭火映照下,也流光溢彩的,不敢想若是在白日裡,該是多麼璀璨奪目。
林知瑤光是看著,就覺得燙手極了。
心裡越發焦急。
想找人商量都找不出。
一時間能想到的,也只有沈燼了。
小桃在外間收拾東西,嘴裡還在念叨那霞帔的料子有多好,金線繡的鳳凰多精緻。
林知瑤沒接話,只盯著妝檯上那盞跳動的燭火發愣,絞著帕子想待會兒去找沈燼的話,該如何跟他說起這件事。
突然。
院外傳來道不疾不徐地腳步聲,來人並未遮掩,聲響便在夜風裡格外清晰。
林知瑤這才悚然驚覺,不知何時起,她竟已經對沈燼如此熟悉了……
不等外面的人發聲,她都能辨認出那是沈燼的腳步聲。
果然,外面小桃很快問了句大少爺好。
林知瑤越發絞緊了手裡的帕子。
魂不守舍的。
沈燼在她門外停住,叩了兩下門。
「表妹。」是沈燼的聲音,這回他倒是沒不請自進了,嗓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溫溫和和的,「聖旨上的東西可還合心意?」
林知瑤攥著帕子的指節泛了白,沒有應聲。
她還在想該如何說這件事。
門外靜了片刻。
隨即,沈燼低笑一聲,像是料到她不會答話,又隨意尋了個由頭支走小桃。
小桃看了眼門內珠簾後的林知瑤。
林知瑤想了想接下來要跟沈燼商量的事,柔柔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小桃,你先去吧。」
小桃這才走掉。
院中又寂靜下來。
等小桃走遠。
沈燼還是自顧自推門而入了。
案上那盞燭火跳了跳,映著林知瑤半邊側臉,在牆上拉出個沉默的剪影。
她睜著水潤潤的杏眸,抿了抿粉唇,盯著沈燼還是沒說話。
沈燼大步走到林知瑤身旁坐下,自顧自端起她面前喝了一半的茶水,一飲而盡。
林知瑤心裡亂七八糟的,依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而沈燼,他狐狸眸越過跳動的燭光,灼灼落在林知瑤在燭火下顯得越發柔美沉靜的容顏上。
「表妹,這是表哥專為你請來的恩典,是不是應該先讓表哥看看表妹穿上……會是何種風光,又是否合身,嗯?」
他輕笑了聲。
嗓音在昏黃燭光下顯得越發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