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知瑤再恢復意識,已是第二日晨後了。
日光從窗外透進來,撒了滿地,照得滿室亮堂堂的,枕邊已經涼透了,沈燼不知何時走的。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腰肢酸軟得像要散架。
衾被掖得齊整,被褥也換過了,那些昨夜散落的嫁衣不知何時被人重新疊好,整整齊齊擱在案上,鳳冠擺在最上頭,銅鏡里映出她粉黛未施的嬌俏小臉。
昨夜的一切都似是幻夢。
林知瑤坐在榻沿發了片刻的怔,聽見外間小桃走動的聲音,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接下來幾日,沈燼不見蹤影。
頭兩天林知瑤還提心弔膽,夜裡不敢睡沉,總要聽半天院外動靜。
可那人再沒來過。
無論是白天還是夜裡。
林知瑤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滋味。
然後就是出嫁那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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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亮,沈府已經忙碌起來。
林知瑤被小桃扶著梳了頭,戴上那頂金絲攢鳳的冠冕,霞帔一層一層裹上來,壓得她肩頭微微往下沉。
天朗氣清。
前院傳來鑼鼓聲,她被簇擁著往外走。
宮中的儀仗隊候在府門外,紅綢從巷口鋪到巷尾,十里紅妝,珠翠流光。
繡鞋踩過青石磚上鋪的紅氈,視線被垂落的珠簾遮住,只能看見腳尖前那一小方地面。
林知瑤被小桃攙著走出垂花門時,日光正盛,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更緊地攥住小桃,腳步邁過門檻,抬眸時看見一匹高大的白馬立在日光里,蹄子輕踏,其上坐著個人。
沈燼穿了件緋色官袍,腰間玉帶束得整齊,晨光落在他身上,那緋色襯得他眉目清雋得有些過分。
他勒著韁繩,騎在馬上低頭看她,面上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笑意,真真像是只是來送一送表妹出嫁的兄長。
馬兒打了個響鼻,蹄子在青石磚上叩了兩下便穩穩停住。
「表妹。」沈燼從馬上翻身而下,朝她伸出手來,骨節分明的手掌攤開在她面前,語氣輕漫而溫和,聽不出任何異樣,「上轎吧。」
林知瑤斂下眉眼不去看他。
將指尖搭進他掌心。
想著這大抵便是他們最後一次接觸了。
沈燼掌心的溫度仍熟悉又滾燙,灼得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兩人接觸的瞬間。
沈燼立馬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接著扶著她踩上轎凳,彎腰鑽進轎簾。
珠簾在林知瑤身後落下,輕輕晃蕩著,將外面那片刺眼的日光切割成碎塊。
轎子穩穩抬起,鑼鼓聲驟然響起來,紅綢在風裡獵獵翻飛。
林知瑤在晃動的轎中坐定,透過帘子的縫隙望出去,看見沈燼已經重新翻身上馬,調轉馬頭,作為送嫁的禮官走在接親隊伍最前方。
緋色官袍在日光里亮得扎眼,他脊背挺直,坐在馬上的姿態與方才同她說話時判若兩人,冷淡而端正。
紅妝十里,鑼鼓聲綿延不絕。
林知瑤略帶恍惚的想。
前幾日還與她痴纏在榻間的人,再次相見,竟就是為她送嫁了。
她偏過頭,不再去看。
*
林知瑤風風光光嫁入皇宮。
*
轎輦停下。
林知瑤被引路的宮女帶進一處宮殿內。
紅綢從浴池邊沿一路鋪進水裡,邊緣垂在漢白玉池壁上,像融進去的血色。
水汽氤氳蒸上來,模糊了四壁浮雕的龍鳳紋樣,偌大一間殿室只聽得見溫泉活水汩汩淌進池中的聲響。
林知瑤站在池邊,隔著那層蒸騰的霧氣看向引路的宮女,面露疑惑,「……這是?」
宮女垂著眼,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說了句:「娘娘請先洗喜浴,這是宮裡的規矩,為您接風洗塵,待會兒沐浴完了,奴婢會為娘娘再次梳妝穿衣。」
喜浴?
林知瑤攥著衣帶,指節微微發白。
她聽都不曾聽過入宮還要先洗什麼喜浴。
那些嬤嬤教她的規矩里更是沒有這條。
但此時被帶到這裡。
林知瑤別無選擇,所以只能強裝鎮定,僅點點頭。
宮女為她取下蓋頭,又伺候她褪下繁瑣衣物,外裳滑落,小衣也褪去。
然後宮女退到屏風外頭去了。
林知瑤站在霧氣蒸騰的池水旁。
也不覺得冷。
她微微蹲下身子試了試池水。
是溫的。
水面還浮著一層細碎的海棠花瓣,熱氣裹著某種甜膩的香撲面而來,熏得她面頰微微發燙。
林知瑤站了片刻,到底蹲下身子,腳尖探進水裡時被那溫度激得縮了下,而後慢慢踩到底。
水面沒過肩頭,花瓣晃晃悠悠地浮著。
林知瑤靠在池壁上,水波在鎖骨處淺淺晃著,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花瓣,杏眸微微失神。
從入宮到現在,接引的嬤嬤只看了她一眼便退開了,壓根沒提要驗身的事。
宮女們也只是安靜地服侍她入水,安靜地退出去,她也並未見到過皇帝,亦或是皇帝身邊的太監之類的。
水溫漸漸滲進皮肉里。
林知瑤把下巴也浸進水裡,吐出一串細碎的泡泡,看著它們浮上水面炸開。
不驗身就好。
只要不驗身暴露的概率就小了很多。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浸在水裡的身子,雪白皮肉上那些痕跡早就褪盡了。
這幾日沈燼也確實沒再來找過她。
林知瑤緩緩吐出口氣,心情鬆快不少。
*
林知瑤泡了將近半個時辰,皮肉都蒸出層薄薄的粉,整個人被熱氣泡得都有些發軟。
扶著宮女的手臂從水裡出來時,她才發現膝彎都在輕輕打顫。
宮女替她擦乾水珠,動作輕柔,身上帶著暖烘烘的蒸汽。
又扶著她經由另一道屏風,走進正殿內。
林知瑤被扶到妝檯前坐下,看到案上擺著幾個青瓷小盒,宮女打開,裡面是極細膩的脂粉。
她又抬眼,鏡中的人面色被熱氣蒸得透粉,杏眸里還浮著一層潤潤的水光,不施粉黛已是極美。
宮女先是替她絞了面,掃了層薄薄的脂粉,又用細筆描了眉尾,動作極輕極快,卻極穩。
口脂點上來時,林知瑤腦海里不由自主想起那個夜裡沈燼替她抹口脂時指腹的溫度,下意識抿了下唇。
妝成。
淡極生艷。
明明並未勾勒許多,偏生瞧著清艷極了。
宮中手藝確實比宮外好上許多。
鳳冠壓上髮髻,東珠垂在額前輕輕晃蕩。
紅蓋頭覆下來時,視野只剩下一小片朦朦朧朧的紅。